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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所谓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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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没开灯,一本画册平摊在桌上。顾赠林头朝下趴在沙发上,嘴里咬着笔,有一道割痕的手腕垂在地面上,手里握着手里,屏幕闪进两条新消息:
南意:我不能和林阿姨一起去,在学校过得好吗?
林阿姨最近起得很早,在镜子前打扮,在妈妈和我面前读演讲稿,医生说她的状态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好,大哥也这么说。
四周悄然,黑暗中传来呢喃:
“妈妈……”
嘴里的笔掉落,顾赠林惊醒,将自己蜷缩起来。
……
“顾赠林同学,对吧?”
他抬眼。
“下周校庆,老师们一致决定由你来代表学生讲话,有机会和林老师在台上互动。”
这是顾赠林听到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他回到教室,浑身湿透。
“想好画什么了吗?”周灿灿关切地问他。
“……”
“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到你的?”
顾赠林低头看向已经漫延至脚踝的水。
“画画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帮你一起画。”周灿灿见他心不在焉,在他面前打了一个不怎么响的响指,“你上哪儿去找我这么热心肠的同桌,遇见困难一定要说啊。”
顾赠林从游离中短暂的回来,前桌传来一份问卷调查。他低头看着问卷:
1.以下答回均为匿名,请如实本次填写月考成绩。
2.你对未来是否有自己的已完整的规划?如填“是”,请实如叙述规划;如填“否”,请列举当下所问题的困扰。
3.请简述在你课堂外的课余活动。
4.你拥有是否充足的个人时间,让你可以做喜欢的事?
5.你是否到感焦虑?如填“是”,请叙述缘由;如填“否”,请叙述让你一件感到轻松的事。
6.你是否愿意资助残疾人?
顾赠林看着杂乱的文字,周灿灿已经看完所有问题,“今年的问题好像有些不一样,以往都是问报考哪所学校怎么提升自己之类的。”
卓巧妍问,“是不是因为要开美术班了?”
“真开了美术班,你会报名吗?”
卓巧妍深思后回答,“我家里的条件是不会让我报的,画画在他们眼里是不务正业,肯定还要花钱。”
顾赠林整个人持续低沉,再次试图理解问卷上面的问题,周灿灿伸长脑袋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一个字没写?不用太认真啦,随便写写就好了。”
他看着周灿灿,笑了笑,“好。”
放学后,顾赠林走向了另一个熟悉的方向。
旧巷的墙缝渗透出热闹的荒凉,无论是楼上晾晒的衣服,花盆里溢出来的水,还是石阶上密密麻麻的青苔,他只是站在这里,仿佛就是它们之中的一员;但他只要站在这里,就要无时无刻的感受生命带来的原罪。
楼道里烟雾缭绕,他走到他那一层,一群人穿着清一色的黑,面色不善的人围堵在这里。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相视无言后给顾赠林让开一条可以走人的空间。
顾赠林走到门前,他们在身后狼似的盯着他。
“……”
他需要钥匙。
顾赠林皱眉,抓着门把手不耐烦地砸了好几下。
手臂上纹着一条龙的人突然问顾赠林,“你是?”
他手上动作不停,几秒后礼貌回答,“你好,我住在这里。”
一条龙身旁的男人抬了抬脸上的墨镜,墨镜下的眼睛注视着他,“你确定你住这里?”
“是的。”顾赠林拿出手机,找到了开锁师傅的号码,“您好,请问现在可以开锁吗?”
墨镜男闻言朝一条龙使了个眼色,奈何他戴着墨镜,一条龙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只好开口,“丁召,你帮他开下门。”
丁召拍了拍顾赠林的肩膀,示意他让开,随后摸出一根铁丝在锁孔里捣鼓,几秒钟后传来“咔嚓”一声。
“您好,不需要开锁了。”顾赠林挂断电话,扭头问丁召,“多少钱?”
丁召回头看了一眼墨镜男,墨镜男又朝他使了个眼色,丁召依旧没看见。
墨镜男问,“助人为乐,咱不收钱。你知道这家的酒鬼去哪儿了吗?”
“没见过。”
又问,“他儿子呢?”
“不认识。”
丁召假装撸起袖子,道,“大哥,咱把门踹开不就好了。”
顾赠林看了眼他胳膊上的龙,“为什么不像你刚才那样开锁?”
墨镜男推了推墨镜,一本正经道,“那是小偷行径。”
顾赠林:“……哦。”
他刚要进屋,墨镜男留住他并且递来一张名片,“你既然住在这里,我们也不妨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名片。”
“开锁公司吗?”
“……朋友,你要不先看一下上面写的啥呢。”
顾赠林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郝世仁
郝世仁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我们提供任何形式的贷款,欢迎来电咨询,郝人家高利贷,竭诚为您服务。”
顾赠林问,“开锁也要贷款吗?”
丁召脚滑了一下,郝世仁咳嗽一声,“就当是见面礼,行了吧?”
顾赠林沉默片刻,“好的,谢谢。”
关门进屋,顾赠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桌上,这举动让太久没人住的屋子里扬起一片灰尘,他起身去厕所洗手,又拿来毛巾擦桌子,画册被掀开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
你是上天赠予妈妈的礼物
他只是看了一眼,随即关上画册并用药瓶压在了上面,去房间里找能点燃的东西为今晚做准备。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两件已经洗干净的衣服:一件是他刚开始穿来的一件,一件是程琛的外套。
……
每个月的第二个周五是还钱的日子,程琛经过美术室,里面有学生正在画画,他驻足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银行取钱?”徐辽远问程琛。
“嗯,取了钱回趟家,再去上班。”
“你都不觉得累吗?”
“习惯了。”
徐辽远没在他脸上找到疲惫的神情,“要不我们现在加把劲,考同一所大学,到我妈他们的城市生活,那儿光是搬一天砖都有好几百。”
程琛只是低着头走路,“以后的事不好说,先过好现在吧。”
他们要走不同的方向,即将在校门口分开。
“周末来我家吃饭,上次叫你你说没空,不会这次也是吧?”
程琛说,“有时间就去。”
“你一个月替你爸还一次钱,今天把钱还了,明天就不能给自己放一天假嘛?”
“明天要开始准备下个月的钱了。”
“拿你没办法。你那么久不来,我奶奶还以为我俩不玩了呢。”
程琛见他这样,有些愧疚,“那我们周末联系。”
徐辽远一扫刚才的阴霾,“说好了,午饭前给我发消息。”
到了晚上,顾赠林身着黑色雨衣,出现在这间美术室。
他曾梦见儿时的自己躺在海洋般的床上,被人抱起却不知要逃往何方。
海上的月亮是一个无底洞,他注视它,它也注视他,直到抱着他的人开始走向它。
顾赠林架起画板,拿起画笔。
他那时应该分不清什么是撒在海洋上的月光,什么是星子,他忘了他自己,只有耳边愈加急促的喘息,他听出这是秒针走动的节奏,知道他们不会停下了,只能一头扎进月亮。
为了答案,就算让这场梦在脑海里演练千万场也没有办法复刻它的第一次出现。
他有时怀疑是否真正梦见过它。在这个问题尚不得解时,如今再见面的场景居然会是一场漫长的雨季,一只看似属于他的猫,用一声孱弱的猫叫给他带来了指引。
他站在井边抬头,只要跟着它跳进去,就可以掉到天上去。
可若是长大了还分不清月亮和井底,会同时被它们吃掉。
顾赠林低头,手里的画笔变成了一把刀,染上红色颜料。
“咳咳!林赠,能听清我说话吗!”
他是谁?我是谁?
程琛将顾赠林扶到门口,回到厨房继续灭火。
熊熊燃烧的火焰,雨衣被烧得没了形,顾赠林手腕上绑着毛巾,血从里面渗出来,没办法夺回身体的主权,只能任由火焰在瞳仁中叫嚣。
程琛急得火烧眉毛,把火扑灭后又火烧火燎回到顾赠林身旁背起了他。
他闻着烧焦的味道,在颠簸中找回意识,“咳……”
程琛听见后背传来的声音,“坚持住,快到医院了。”
他望着靛蓝色的天,天空的尽头是否有一台相机,能将发生过的胶卷吐出来。他再次闭上了眼。
掌声响起。
“恭喜顾赠林同学的画作被投选为我市第一,在众多高校作品中脱颖而出,不仅宣扬了我校公益活动,还吸引了各路爱心人士前来支持。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庆贺顾赠林同学为我校取得的成功!”
咻!
顾赠林眨眼,只能听见藤条在空中劈开了一条裂缝,却感受不到痛。
“你在公益画展上画得什么东西?”
顾赠林靠墙站立,伸在半空中的左手满是伤痕,地上铺满了空白的画纸。
“赠林,妈妈现在是在很真诚地向你发问,你是打算再毁我一次吗?是要让我的画变得一文不值,遭人唾弃吗?”
顾赠林如实回答,“学校说这次的公益主题的无偿献血,让我画……”
咻!
顾赠林的指尖颤抖。
“你还敢反驳?那根本就不是画,只是你迎合他们的手段!他们就是要看你画别的东西,为的就是用来诽谤我,你为什么总要去听别人的话,不听妈妈的话?”
顾赠林不敢再说话。
林秋末在画板上铺上新的画布,递来画笔:“重新画。”
顾赠林看着刚好留在手腕处留下的一条伤痕,没有接下画笔,视线落在了桌上的美工刀。
“用我教你的去画。”
画室里除了他平时睡觉的一张小床,地上都是他画画会用上的工具,墙上“种”满了密密麻麻的树,形成一片森林,如临其境的寂寥。
南阿姨焦心地站在画室外,有人敲门,南意去开门,赶紧对门外的顾川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顾川还是焦急地问,“小赠呢?”
南意摇头,拼命把顾川往外推,顾川朝里吼:“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林秋末与顾川的第一次见面,顾川才明白了顾盛兴那句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林秋末面前的良苦用心,越来越相似的脸庞是他们彼此痛苦的烙印,让她能一眼认出他是谁的儿子。
南阿姨闻声赶来,手上布满了早年下地干活留下的皴伤,“小川,你先回家吧。”
画室里,顾赠林拿起桌上的美术刀,刀口架在了手腕处的伤痕上。
林秋末冷声冷气地质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我没办法一直按照你的想法活下去。”
“我的想法?”林秋末恍然大悟,“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不需要我这个妈妈来管教了?”
“我有我自己的理想。”
林秋末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那我现在是要为了你的理想而改变我的理想吗?”
顾赠林痛苦道,“妈妈……为什么你要做的每件事,我们之间都必须要有一方牺牲?”
“我知道现在的你在想什么。”
顾赠林没有一刻曾想过要得到林秋末的谅解。
“但是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赠林。”林秋末只是用一双漂亮眼睛看着他,然后告诉他残忍的事实,手里的美工刀没有对她构成任何胁迫,“如果你想要的理想,自由,是需要通过折磨你亲生母亲这样的手段才能实现,你尽管尝试。”
顾赠林心中的弦断开,一滴血落在白纸上。
“我有像你这样,用自己的命威胁过你吗?我有说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管将来变成什么样,只要你做你自己,我就去死这样的话吗?顾赠林,我只干涉了你画画这一件事,是你,是你为了你自己,甘愿牺牲自己的母亲,牺牲你母亲的一切!这世上不止你有理想有抱负,不是只有你在做不愿意的事,也不是只有你在承受痛苦,我不可能因为一时心软就迁就你,让你觉得这方法可行,明白吗?”
顾赠林愣怔几秒,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我没有这样想过。”
“你是没有想,但你正在这样做。”
顾赠林仿佛听见了一声来自命运的叹息,他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和林秋末的想法达到共识,“……我明白了。”
林秋末理了理的头发,“画吧,画不出来,就别出这个房间。”
画室外,顾川道,“除非让我看见顾赠林安然无事的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会离开。”
南意有所触动,已经没有再继续阻拦顾川的信心。
林秋末从画室里出来,没看任何人一眼,独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素白的衣裳沾上了血迹。
画室里,画笔滚落在地上,顾赠林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脖子。林秋末离开后,他重新拿起刀,微弱意识下挤出的浅薄恨意支撑着他在原有的伤口处不断加深,在死前,他捡起地上的画纸,点燃了一张,接着又是一张。
火势迅速蔓延,顾赠林将火舌引向墙面,墙上的“森林”也将焚于火海。
——请画出你认为最能象征生机的代表
在一片混沌中,在大火中,一张张失真的脸出现。
“小赠!咳咳!小赠!”
顾赠林睁眼——
痛苦的世界,饱受折磨的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