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41、第四十一章 既不要痛苦

　　周二的电脑课，较为封闭的机房里布满了灰尘的味道。因为数量不够，学生都是两到三人自由组队共用一台电脑。

　　这节课的作业是练习打字和共创文件，周灿灿试着打完两行后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顾赠林，扭头和卓巧妍聊天去了。

　　“我昨晚上又去看了一下那篇帖子，它居然只用了一天时间不到就比我之前的帖子热度还要高。”周灿灿托腮，“孙隋也在底下支持了这篇帖子，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要和我作对？”
　　“有这个可能……”卓巧妍话锋一转，“灿，你快给我支个招吧，和班长当同桌后我每节课都要装作努力学习的样子，好像不努力就会影响到他似的，我真的快装不下去了。”
　　“那你就直接不装了啊，暗示自己已经爱上学习了不就得了。”周灿灿笑道。

　　周灿灿没有听见身旁敲键盘的声音了，顾赠林把作业交上去后她拿回了电脑主权。

　　“老师这会儿不在，我现在打开论坛给你看看那篇帖子。”

　　顾赠林往旁边挪凳子，给她们让出更加充足的空间。

　　周灿灿打开网页，进入论坛。
　　“就是这一条，你快看，现在好多人在底下评论，说一些煽风点火的话。顾赠林，你也来看看。”

　　大致内容是这样的：患者已停药（一年及以上），仍建议高校免除患者参与任何竞技类项目，以免意外发生。神经官功能症在患者自我调节下已在可控范围内。人格完好，无伤人行为，无自杀行为，具备入学条件。

　　“这是什么病，我怎么听都没听说过。”周灿灿带着卓巧妍一起翻看底下评论，“有人猜测是高三的一个转校生，说经常看见他逃课旷课，在校内游荡。”
　　“都高三了还这样吗？”卓巧妍阅读速度有些慢，周灿灿要时不时停一会儿。
　　“高三四班的邹棋玉……”周灿灿念道，“他还经常去偷纪检部的袖标，装成纪检部的人。”

　　顾赠林感觉这里的空气干燥沉闷，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

　　“他真的有病吗？这上面好像有写，他没有吃药也没有伤人行为。”
　　“他一个高三生在学校待不了多久了，大家可能也就看个新奇吧，没有当真。”周灿灿手指敲着桌面，“这病也不像精神病，不过孙隋居然会跟帖，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发过帖子了。”
　　“也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灿厉害，没有东西可发。”卓巧妍伸了个懒腰，“好想吃冰棍儿啊，小卖部还不开始卖。”
　　周灿灿看着帖子，陷入沉思，“应该快了。我还是觉得学校不会让一个精神病无缘无故入学，这应该是假的。”
　　“我也希望是假的。”卓巧妍附和道。

　　顾赠林扯了一下袖口，已经愈合的伤口总在发烫，时常能感受到手腕上仍包裹着一层薄膜，想撕开却像是找不到开口的玻璃胶，只好忍住不去挠它的欲望。

　　周灿灿提议，“要不我们放学去小卖部看一眼有没有卖冰棍的？”
　　“好啊！”卓巧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了，捂住嘴，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好啊。”

　　顾盛兴年轻时拼命工作，得了胃病，脸比以往看起来更加清瘦了。或许是突然想起体验一下父亲这一角色，他出现在校门口来接顾赠林和顾川下学。
　　“小川呢？”
　　“不知道。”
　　“听你们班老师说你这次月考第一，我儿子很优秀嘛。”

　　顾赠林脸上没有喜怒，顾川从身后赶来。

　　“小川，你这个当哥哥的在学习上还得向阿赠看齐。”
　　他们各自代表着双方父母感情的假想敌，一方的胜利就是另一方的失败。顾川回答，“我会的。”
　　顾赠林扯了一下嘴角，难以扬起一抹笑。

　　“今晚季雪不回来吃饭，我带你们去外面吃，刚好有事要和阿赠商量。”

　　他们找到一家吃饭的地方，刚落座还没点菜，顾盛兴就说，“过段时间，秋末好像要来你们学校宣讲了。”他脸上浮现出温情，“她当年为了能画画瞒着家里人吃了很多苦，就连我也是在她小有名气之后才在报纸上的专访知道她成功了。
　　“秋末为母校做出了很多贡献，你们学校的那位，焦老师？她之前就联系过我，我们讨论了许久，说是因为学校之前能力有限，资金有限，没办法为你母亲开设一条专栏，她现在想做的就是这个，秋末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顾川不参与有关林秋末的话题，也很害怕顾赠林谈及林秋末，这仿佛是他们之间的禁忌。

　　顾赠林拿起菜单。十年前林秋末深陷舆论风波，在她停止创作三年后，顾赠林正式拿起画笔，成为了她的第一个学生。
　　“这些事她自己会考虑。”

　　“赠林，还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理解你的母亲？她想做的事得有人来支持，她需要肯定需要鼓励，这些你不知道吗？”
　　顾赠林反驳，“你支持过她什么？你一直在利用她的感情维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叫支持？”
　　顾盛兴沉默片刻，“双方都愿意的事，不叫利用。”
　　“……自作多情。”
　　“大人的事你不理解也正常。焦老师想让你画一幅画，你为什么不愿意？”
　　“我为什么要画？”

　　桌布下，顾川突然握住顾赠林的手。

　　“画画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吗？秋末那么多年对你的栽培对你的期望，你现在才来问我为什么要画画？”
　　“我不画。”
　　“你不就是气不过秋末不让你画别的吗，你就不能先放一放你那气性，听一听她的话呢？”
　　顾赠林挣脱顾川的桎梏，“那你也能不能别去骚扰她了？你真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

　　顾盛兴却漠视他这样的情绪，理了理衣领，“赠林，一句话要说很多遍你才能懂，一件事非要到失败了你才肯低头，秋末把你宠成什么样子到我这儿都是一样，画一幅画就跟要你命一样……”

　　“爸，”顾川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小赠是最近学习有些累了才不想画……”
　　“你知道他是累了？我看他这精气神去外面跑三圈都不在话下。季雪还说是我对他疏于管教，首先你这个当哥哥的就没起到榜样。”

　　顾川按着顾赠林的胳膊才让他稍微冷静下来，“我不画。”他再次坚定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想让你画画的人不是我，你可以试着不画，试着什么都不做，赌一赌最后对你失望的人会是谁。”
　　不愉快的饭局在顾盛兴起身结账时宣告结束，他走之前看了一眼顾川，“你也不是第一次给秋末添堵，尽管闯祸，会有人给你善后的。”

　　服务员将菜上齐，顾赠林在顾盛兴走后始终一言不发。

　　“不想画就不画，不用勉强自己。”顾川在一旁给他夹菜，“要不，你教教我，我替你画。”
　　顾赠林有了点反应，“……不要。”
　　“是觉得我画得不好看吗？”
　　他的眼神警告顾川，“别拿这种事哄我。”
　　“抱歉，小赠。”顾川看着他，“要是你不想做的事，能让我来做就好了。”
　　他也看着顾川，并未因此感动，“我不想做的事，你能做到的吗？”

　　顾川沉默着，没能给出答案。

　　他们从饭馆出来，要往家的方向走，走过很长一截没有灯的路，路过一家小卖部，顾川进去买东西，出来后顾赠林手里也多了一瓶泡泡水。

　　“干什么？”

　　顾川没有回答，先拆开自己手里的泡泡水，再与顾赠林手中的互换。

　　“忘了吗？小时候经常玩。”顾川说完后顿住两秒，“很多人都在玩这个。”
　　“我知道，我是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吹泡泡。”
　　“……”

　　顾川真的开始吹泡泡，只一会儿他们周围就开始聚集大小不一的泡泡，“你也试试。”
　　顾赠林无动于衷，“可以抽烟。”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大哥，也不认为一个当哥的会在这个年龄段给弟弟递烟。”
　　“做作。”
　　顾川提醒他，“记得要轻轻地吹。”
　　“……我知道。”

　　直到一阵风把周围的泡泡吹散，它们一并消散在这夜色，今晚只有他们知道它们的存在。

　　“我不喜欢跑步。”顾川坦白了一件顾赠林不知道的事，“是因为偶然一次，我发现跑步的时候可以忘记很多烦恼，所以才决定跑下去。”
　　在顾川还没有热爱跑步以前，他只觉得这是一件很累的事，除了能维持体态健康没有任何用处，直到顾赠林不再奔跑，他认为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加荒谬的事。
　　“小赠，可以试着再慢一点，慢慢的再喜欢上画画。”

　　顾赠林专注手里的泡泡水，顾川没想到有一天他连泡沫也要羡慕，想让它告诉他顾赠林有没有许下愿望，愿望是什么，有没有告诉它烦恼，烦恼是什么。可不知道是不是稍纵即逝的泡沫给了顾赠林启发，他问了顾川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顾川，你死了，还希望我能活下去吗？”

　　这一次，顾川仍是沉默，不愿给出答案。

　　顾赠林看着泡泡，用着并非严肃的口吻，“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最好是能活到一百岁，让你的每一天，每一秒，都活在痛苦之中。”
　　顾川却笑着，“小赠，所以你认为，在你死之后才是我最痛苦的时候吗？”
　　“你现在很痛苦吗？”
　　顾赠林也默了一会儿，最后捉摸不透地笑道，“你现在幸福吗？”

　　要问顾川现在是否幸福，这是比痛苦还要残忍的问题。

　　“赠林，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再等等。”
　　“我知道，不用一直提醒我。”顾赠林把泡泡还给顾川，“一点也不好玩，我要回去了，别跟着我。”

　　顾川愣了几秒，逐渐落于顾赠林的脚步，伴随着晚风，他轻飘飘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