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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扎呢瓦旭 “那就叫你 ...

  •   手里的白色小药片静静地躺在那里,李洲和被达穆的问题问住了。

      之前他吃药的时候,经常被他们问为什么要吃,总说这些药物伤身体,他必须要自己调节好。

      毕竟大家都觉得,他不过是想太多,只要不去想就行了。

      李洲和思索着,达穆会知道抑郁焦虑是什么意思吗,会觉得他不过就是不开心,有必要吃药吗?

      就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他,他低头看着小药片,小声地说:“是安眠药,我睡不着,我不……”

      他想说“我不开心所以要吃这个”,可是话还没说完,达穆就赞同地“嗯”了一声。

      “就是这样的,要是可以睡着,那就吃吧,夜晚太长太长,睡不着很可怕。”

      李洲和抬头看着他,只见他眼睛里亮亮的——是桌上老旧台灯的光。

      刚才他起来找药的时候,担心把天花板上的灯拉亮了,会影响到他们睡觉,所以只摁开这个小台灯。

      此刻万籁俱寂,整个村庄都被夜幕笼罩,只有这方寸之间有一点光亮,而这点光亮照着达穆的眼睛,让它看起来亮亮的。

      “我不开心也会吃药……”鬼使神差地,李洲和对他说了这句话。

      说完他把药片放回盒子,就这样站在这里看着达穆。

      面前的人挠挠脑袋,“吃了会开心吗?”

      “会不那么难过。”

      “那算开心吗?”达穆伸手牵着他到炕上坐着,门关严实了,风灌不进来,他就把帽子摘下来。

      李洲和还没见过他摘帽子的样子,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的头发。

      只见他头发有些长,但都扎起来了,编成几个辫子,全部藏在帽子的后延里,现在摘下帽子才看清。

      盯的时间有点久,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达穆便注意到李洲和的视线。

      “你喜欢我的头发吗?”

      李洲和没反应过来,毕竟外面的人,或者说他认识的那些人,几乎都不会这样直白地询问是不是喜欢身体的某个部分。

      “没有……我就是……”他想说好奇,又觉得这个形容不太恰当,便没说出口。

      达穆没在意,自顾自说“有时候会剪掉,但是还好的,我喜欢我的头发。”

      “嗯,很好看。”李洲和点点头。

      “那你吃着药,你会不那么难过,是不是就算开心一点呢?”

      他听着话题又被勾回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不算开心,那种感觉应该是放空。

      整个人就像气球放了气那样,慢慢干瘪下去,原来有的东西都不在了,而需要的也没有进来。

      没有让他变得开心,只是让情绪消失,他不难过,不开心,不思考,身体变成一座空城。

      李洲和衡量着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的利弊,最后发现,达穆的陌生程度很高。

      不是关系上的不熟,而是他的思维逻辑,他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对李洲和来说就是陌生的。

      所以对他说这些,利与弊是无法测算的。

      “不是开心,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他转头看盘腿坐在自己旁边的人,又加了一句,“不想死,也不想活,就是单纯让我停在那里。”

      “但是只是希望不难过的话,那想要的就得到了嘛。”达穆说。

      “死不死的,我是经常想这个……因为活着是母亲的馈赠啊。”

      李洲和听到这个,抬头看着他。

      达穆经常在说“妈妈”,很少用“母亲”这个词,他在想,这里的母亲是不是在说他妈妈,又或者是泛指所有人的妈妈。

      “是这样,母亲把我们生下来确实是给了我们生命。”李洲和感觉这些话像是那些哲学书籍里面才有的话,又想着这些话说出来就有点尴尬。

      可是达穆呵呵笑着,“是扎呢瓦旭哦,不是生出你的妈妈。”

      “扎呢瓦旭”这个词,李洲和在达穆这里听见了两遍,不过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们的……信仰吗?”

      “信仰是什么意思?”达穆表情有点懵,看样子是真的不知道李洲和在说什么。

      可是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不说话,留给自己一点时间来思考。

      “信仰就是你们很尊敬的东西,非常愿意相信的那种。”

      达穆恍然大悟,他重重地点头,耳朵上彩色的耳坠随着他脑袋的晃动而晃动。

      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李洲和的注意力无意间被耳坠吸引去了。

      但达穆说的话又把他吸引回来,“那祂就是我们的信仰,是雪山里面的神。”

      李洲和听到雪山,他在炕上往后挪了一点,可以让整个人都坐上去。

      那会儿达穆唱歌的时候,跟他说“卡库罗”这个词就是雪山的意思。

      可是现在“雪山里的神”这个词是用“扎呢瓦旭”来代替的。

      难道这是什么专有名词吗?

      没有吃药让他疲惫又清醒,他忽然想了解一下这个雪山里的神。

      “为什么祂不叫卡库罗的神呢?”

      达穆摇摇头,“因为祂不是一整座山的神啊。”

      这让李洲和又不懂了。

      以前他并不愿意去了解各种民族的文化逻辑,因为他自己的生存逻辑有时候和他们的不一样,这会让他自己感到混乱。

      现在听到这些,确实让他混乱。

      不了解变成了不理解。

      达穆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李洲和眼前比划,他画了一个弯,说这个就是山。

      “不管上面是不是全部都有雪,都是卡库罗。”他又在刚才比划出来的“山”的基础上,在中间画了一条波浪线,“上面有雪的地方,叫瓦旭,下面没有雪的地方,就是瓦拉。”

      李洲和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动用了他已经迟钝贫瘠的想象力。

      终于在几十秒后,理解了他说的意思。

      卡库罗就是一整座雪山,不管上面有没有全部覆盖上积雪,都叫卡库罗。

      而雪山在没有被积雪完全覆盖的时候,有雪线,雪线之上的地方叫作瓦旭,下面就叫瓦拉。

      这个民族叫瓦拉族。

      李洲和对于这个发现有些惊讶。

      “你们是瓦拉族,意思是雪线之下的民族吗?”

      他忽然发现,自己许久没有冒出头来的好奇心在这一瞬间出现了。

      以前经常说,好奇是生存和前进的养分,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因为他失去了好奇的能力,所以他止步不前。

      而现在面对这个他不懂的民族、这些他不懂的语言时,久违的好奇心又回来了。

      达穆起身开门看了眼外面,刚才他也听到了一点声音,估摸着大概是芦吉回来了。

      那会儿他们刚回家,芦吉正往外面跑,说是要去火场玩。

      由于黑夜太漫长,李洲和甚至忘记了时间,他翻出手机来看,这才发现,自己睡不着的那些时间,加上跟达穆聊了这么久,不过几小时,现在00:45。

      达穆又回来坐着,还把桌上的水端过来给李洲和。

      “你要吃药的嘛,吃完我们再说话好不好?”

      这种询问的语气很有意思,李洲和发现达穆经常会说“好不好”“对不对”“是不是”,他会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大概他们瓦拉族的人都这样。

      芦吉也是,只是他的汉话讲得更好,但是也会说更多的选择句。

      李洲和没有细想,他接过达穆递过来的水,又从盒子里拿出两粒药片,顿了下,又放回一颗。

      吞下药片之后,达穆帮他把水杯放好。

      “瓦拉就是瓦拉,是瓦旭暂时不管的地方。”

      “什么意思?”

      “就是人住的地方叫瓦拉嘛。”

      李洲和有一瞬间的无奈,他确实没办法从这些信息当中拼凑出这个民族的逻辑。

      也许跟芦吉交流更方便一点,可是他偏偏很喜欢达穆说话的方式。

      用矫情一点的话来说就是,达穆离他不远不近,这种合理的距离感让他感到更安心。

      毕竟他本身就是希望逃离原本的世界。

      可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又会让他紧张。完整的陌生会让他焦虑,就像他们用瓦拉话交流时,李洲和总会觉得他们是不是在议论他,又或者说着什么不能让他听到的事情。

      而达穆的距离正好,不会让他焦虑,也不会让他觉得自己仍旧无法逃离。

      所以他不纠结达穆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用他自己的思维来讲,瓦拉就是人间的意思。

      “你不是说睡不着所以吃药吗?为什么现在还没有睡?”达穆指着那一堆用塑料袋装起来的东西,里面有李洲和的各种证件,还有刚刚放回去的药盒,“是不是要吃两颗,我看见了你刚刚放回去一颗啦。”

      说罢他抱着手,一副有些生气的样子,“要是医生要你吃这么多你只吃一点点是不会好的吧?”

      李洲和被这话逗笑了,没想到他还很谨遵医嘱的,“医生就是说吃一颗的。”

      “那你为什么要拿两颗?”

      这种不谨遵医嘱的行为说出来,估计又要被达穆数落。

      虽说他的数落在李洲和眼里就像是小孩子开玩笑一样。

      但是这些话他不能说。

      因为睡不着,吃了也睡不着,所以擅自增加药量,以此来折磨自己。

      或许说出来会被达穆说“这是不尊重母亲的馈赠。”

      于是李洲和说,他拿错了。

      “好嘛,那你为什么睡不着,是不开心就睡不着吗?”

      “嗯,是的。”

      “那为什么不开心?”

      李洲和叹了口气,这个家伙的为什么真的很多。

      可是偏偏这是引导他说话最好的方式。

      达穆误打误撞踩上去了。

      “因为我写不出来东西。”

      面前的人眼睛亮了,整个人都雀跃起来,“你是作家!作家先生——”

      “不是……”李洲和忙按住他看上去十分惊讶的手,“是编剧。”

      “写东西的就是作家啊,齐格赛的朋友就是作家。”

      李洲和知道解释不通,只好承认自己是作家。

      “那就叫你作家先生好不好?”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发音更像是“左家新生”。

      李洲和微笑着,就当这是达穆给他取的新名字。

      “好。”

      就着写作这个话题,达穆告诉他齐格赛的朋友写了很多东西听齐格赛说那个人是很厉害的人,写的那些东西都卖了很多钱。

      话题转变得特别快,聊了很多之后,达穆打了个哈欠。

      “作家先生你还睡不着吗?”

      “嗯。”李洲和点点头。

      “那我跟你睡嘛,我睡在你旁边,你看见我睡着了,你就会睡着的。”

      “啊?”

      “让我跟你睡嘛。”达穆眼巴巴看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扎呢瓦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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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读ovo,因为这段时间现生非常非常忙,所以更新不稳定,先跪下了,等稳定了我再起来 专栏完结文《精神小伙从良指南》 《点灯人》 预收刑侦文《我的小玫瑰开花了吗[刑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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