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普通通的七》阿米Ame

9、第 9 章 艾黎拉

　　艾黎拉了一下康奈克的手，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轻轻晃了晃。

　　"走吧，甜心，走去看看。"

　　康奈克任她拉着，脚步松散地跟在她身侧。他们绕开了熊出没的那片区域，换了一条路，沿着一道浅浅的坡往下走。

　　瑟兰就坐在前方不远处。

　　他背靠一棵斜长的树，曲着腿，弓着腰，手边亮着一盏小灯，红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他正低着头，用牙齿咬住碎布的一角，右手配合着一点点揭开手臂上缠着的布料。动作很慢，每揭开一点就停一下，眉头皱得很紧，但始终没有出声。

　　枪搁在他脚边不远，伸手能够到。

　　一双黑色的马丁靴踩住了枪管，往后一滑。金属蹭着泥地，"刺啦"一声，被拖远了。

　　瑟兰的动作顿住。他浑身一僵，指尖蜷缩了一下，悬在半空。他没有抬头，垂下的视野里只能看见一双靴子——棕色的马丁靴，鞋带系得松垮，鞋面沾了泥。

　　面前的人单膝蹲下来。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颚，力度不大，但不容他躲。他的脸被抬起来，对上一双满是玩味的眼睛。

　　康奈克把他左看看，右看看，像在打量一件拿不准价钱的旧货。

　　瑟兰被扯到了伤口，眉头蹙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康奈克啧了一声，松开手，转头看向艾黎，语气里带着点刻意放大的醋意："嘶，亲爱的，你不杀他，不会是看上他了吧？这可不行。"

　　艾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臂靠在另一棵树上："虽然他比你年轻，但那是不可能的，亲爱的。"

　　康奈克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瑟兰脸上，语气换了副腔调，懒洋洋的："来吧，小鬼，给我们一个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沉默。灯在地上亮着，飞虫绕着光晕打转。瑟兰低着头，呼吸匀而浅。

　　两人也没有催，耐心极了。康奈克蹲在那里，手肘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艾黎靠树站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瑟兰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语调平稳："你们想听什么？"

　　康奈克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理由。"

　　瑟兰的睫毛颤了一下，细密的阴影在眼下晃了晃。他抬起眼，看向康奈克，又看向艾黎，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回自己膝头。

　　"我的存活率无限趋近于零。"他说，语速不紧不慢，"就算你现在放了我，我也不可能自己去找到环，活下去。"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而且活下去不需要理由，这是生物的本能。死亡才需要。"

　　康奈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凑，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你觉得死亡需要理由？"

　　灯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薄薄的光幕，飞虫的影子落在彼此的瞳孔里，细小而急促。

　　"选择死亡。"瑟兰说。

　　康奈克低低笑了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有趣。"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瑟兰。他偏头看向艾黎，用眼神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艾黎靠在树上，微微点了下头。

　　康奈克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瑟兰身上，语气比之前正经了些："你说得对，死亡需要理由。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想死的理由吗？"

　　瑟兰答得很快："没有。"

　　"那你为什么坐在那里不动？"康奈克指了指他脚边那盏灯，"灯开着。你知道这玩意儿在这种地方就是个靶子。你不想死，但你也没有在活。"

　　瑟兰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走不了了。"

　　康奈克直起身，看了艾黎一眼。艾黎也回了他一个眼神，两个人在短短一瞬里无声地交换了什么。

　　康奈克弯下腰。他的手按在那把砍刀的刀柄上，手指收拢，稳了稳力道。

　　"会痛。"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腕一翻，利落地把刀拔了出来。血涌出一股，顺着瑟兰的肩膀流下去，染红了整条手臂。

　　瑟兰咬紧了牙，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低着头，一滴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裤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艾黎已经蹲下来了。她动作利落，拿过瑟兰手边的绷带，绕了两圈，收紧，打了个结。她的手指带着薄茧，按在结扣上压了压，确认牢靠，然后抬眼看了一下康奈克。

　　"腿上那个不留血就行。"

　　艾黎点了点头，又扯了一段绷带把小腿的枪伤也裹了。她下手不算温柔，但足够准确，每一圈都拉得均匀。包扎好之后，她抓着瑟兰的手腕抬起来，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个环。

　　金属环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白。她没多解释，直接把环和瑟兰的手环贴在一起。

　　手环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恭喜玩家，成功绑定一条命。

　　瑟兰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几秒，像一只突然看见水杯的猫，带着一种意外的、近乎茫然的专注。

　　艾黎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语气随意："你的运气不错，遇上了我们两个好心人。"

　　瑟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巴巴的："你们是第二个和我说运气不错的人。"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气音，在灯光的边缘晃晃悠悠的，"为什么？"

　　康奈克插话进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和你没关系。好吧，有一点关系——但主要还是我们的爱情救了你。"

　　艾黎又翻了个白眼，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能别在这里丢人吗？"

　　康奈克侧身躲了一下，又贴回来，理直气壮："这是事实，honey。事实。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个。"

　　瑟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环，屏幕上的数字已经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拿走了，你们呢？"

　　康奈克眯了眯眼，似乎正要说句什么。但艾黎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周围所有的杂音。

　　"我们只有一个环。但没人能分开我们，死神来了也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瑟兰，而是看着康奈克。康奈克也看着她，他笑了一下，转回头冲瑟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真诚："再说一遍，你的运气真的不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谢谢。”他说的轻，却珍重极了。看着他们，似乎是想牢牢记住他们的模样。

　　黑暗在时间流逝下越来越浓稠。

　　瑟兰已经晕过去了。

　　在给环之前他其实就已经开始晕乎乎的了，眼睛时不时出现涣散，说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飘，字与字之间的间隔越拉越长。他强撑着没合眼，靠着树干，呼吸浅而细。但最后还是抵不住了——头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滑下去，靠着树根不动了。

　　艾黎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侧，然后收回手，冲康奈克比了个"还活着"的手势。

　　火升起来了。

　　两人用那个打火石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点着。先是火星溅到干苔藓上，冒了一缕青烟，艾黎趴下去吹了好几口，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最后终于蹿出一小簇火苗。康奈克在旁边添细枝，添得太急，差点把火压灭，被艾黎一巴掌拍在手背上。两个人折腾了半天，火总算稳了，橘红色的光映在周围的树干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晃。

　　康奈克站起来，走到瑟兰旁边。瑟兰歪靠在树根上，铂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唇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康奈克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晃了晃。

　　没醒。

　　他又晃了晃。瑟兰的脑袋软软地晃了一下，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小猫，没有半点反应。

　　康奈克探了探他的额头，皮肤冰凉。他又看了看他胸口的起伏，确认还在喘气，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瑟兰的头抬起来，让他侧躺在自己大腿上。

　　艾黎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捏着一根拨火的树枝，看着这一幕，一脸莫名其妙："你在干什么？"

　　康奈克低头看了看腿上那张苍白的脸，又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重大发现："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我们给他一条命，你说这算不算我们的孩子？"

　　艾黎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她盯着康奈克看了三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有病？"

　　康奈克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语气里带上了点懊恼："我有点后悔把环给他了。这病恹恹的，死了怎么办？那岂不是浪费了。"

　　艾黎把树枝往火堆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可以现在杀了他，把环拿走。"

　　康奈克低下头，一脸受伤地看着她："怎么可能？我在你眼里是半途而废的人吗？"

　　"是的。"

　　"拜托，宝贝，"康奈克拖长了音，像在撒娇又像在控诉，"你都不关心一下吗？这个环可是我们艰难路途的见证。我们好不容易发发善心，最后还什么都没弄成。"

　　艾黎挑了下眉，嘴角勾起来一点弧度："哦——你希望弄成什么？"

　　"至少发挥出它的价值。"康奈克说得很认真。

　　艾黎点点头，表示认可。她也看向瑟兰，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唇边带着一点玩味的笑："那你打算怎么下手？枪杀还是用刀？"

　　康奈克没接这个话茬。

　　"我得为我正名，我是一个持之以恒的人。需要我证明吗？"

　　艾黎看着他。火在他们之间烧着，噼啪作响，木柴裂开的声音细碎而温暖。她说："如果你的证明是爱我的话。那么你确实是。"

　　康奈克弯起眼睛笑了："我就是。"

　　艾黎站起来，绕过火堆，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一侧是火，一侧是夜。瑟兰依然昏睡在康奈克腿上，呼吸平缓了些，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温度的颜色。

　　艾黎把下巴搁在康奈克的肩膀上，声音放轻了："我很高兴能遇到你，康奈克。"

　　康奈克偏过头，用脸颊贴了贴她的发顶，声音也低下来："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把这一刻的温度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