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普通通的七》阿米Ame

8、第 8 章 瑟兰这

　　瑟兰这边的处境更糟。

　　从和南絮分开后，他就有意识往环的方向靠。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雨林里，"方向对了"这句话的分量几乎等于零。

　　雨林的白天和黑夜是两回事。天光一暗，所有的参照物都消失了，树长一个样，藤缠一个样，连脚下的土踩上去都一个样。

　　他开了灯，光柱在密林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照出去不过几米就被叶子吞掉，反而让视野变得更窄。

　　虫鸣、鸟叫、远处不知名的兽吼——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在一起，混成一片没有方向的白噪音。他听着，试图分辨，但耳朵像被灌了水，什么都抓不住。

　　白天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他已经很克制地在保存体力了，但潮湿闷热的环境像一块湿毛巾捂在口鼻上，每走一步都要多喘一口气。

　　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小时。他停下来，拇指按了按虎口，用力掐下去，疼痛让涣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咔嚓。"

　　他低头。脚下一副黑框眼镜，碎得彻底，镜片裂成蛛网状，镜腿折了一根，歪在落叶里。

　　他绕开，目光顺着眼镜的方向往前探了探，然后对上了一双无神的蓝眼睛。

　　他猛地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棵树，震得肺里的气往外一涌。

　　那人吊在树上，一根藤蔓勒进颈侧的皮肉里，头歪着，舌头微微外吐，面色已经发青发暗。周围有一股隐约的臭味和馊味混在一起，不知道是尸体散了还是附近有什么腐物。

　　瑟兰胃里一阵翻涌，喉头紧了一下。他偏过头，把这股恶心压下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他绕开那具尸体，继续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干之间晃动，像一只不安分的手在摸索。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前方。不算太远。

　　他关掉了灯，放慢脚步，朝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林间一小块空地上，两个男人正在翻滚打斗。一个卷毛，一个光头，你压我我压你，拳头和膝盖乱飞，泥巴甩得到处都是。环在两人手里不断换着位置。

　　瑟兰在树后停住，拔出手枪，双手握持，微眯着眼。准星在两人之间晃动，指尖慢慢按压扳机。

　　还没等他把扳机压到底，环从两人手里脱手了。可能是谁一肘打在谁手上，也可能是谁的手指被掰开了——总之，环滚了出来，咕噜咕噜地翻过落叶，停在空地边缘。

　　瑟兰没有丝毫犹豫。

　　他冲出去，弯腰一把捞起环，转身就跑。

　　身后爆发出两声怒骂。然后是脚步声，沉重迅猛，追了上来。卷毛率先反应过来——肌肉暴起，一胳膊勒住光头的脖子，几下就没动静了，然后他丢开尸体，抓着刀追了出来。

　　瑟兰拼命跑。

　　树枝擦过脸上，叶片划过手臂，脚下踩到湿滑的苔藓差点摔倒——他没管，眼睛只盯着前方的空隙，灵活的在里面穿梭。风在耳边呼啦呼啦响，他自己的心跳声比风声还大。

　　然后枪响了。

　　剧痛从小腿炸开，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下巴磕在地上，嘴里的血味瞬间漫开。他伸手一摸，下巴的绷带已经洇透了，温热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淌。

　　环从手里脱手，滚了两圈，被追到身后的卷毛弯腰捞起。卷毛握紧环，咧嘴笑了一下，脚下却没停——因为枪不是他开的，后面还有人。

　　瑟兰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胳膊刚撑直——

　　一把龙骨刀从背后插进来，穿过他的肩膀，扎进泥土里。

　　疼。疼得他眼前一黑，眼泪直接涌了出来。他低头看见刀身没入自己肩头的角度，金属上还映着晃动的人影。

　　艾黎从他旁边经过，亚麻色短发在暗光里一晃，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那阵脚步声已经远了，朝着卷毛逃窜的方向追去。

　　瑟兰趴在地上，肩上的伤口大股大股往外冒血，腿上的枪伤也在往外渗血混着泪一起滴进泥土里。

　　卷毛跑得比瑟兰快多了。他腿长，捣腾的也快，但跑得快不代表跑得聪明——他在密林里横冲直撞，撞出一路的断裂声。

　　康奈克紧跟在后面，步伐轻盈，像在散步，只是手里的枪一直没放下，等着一个收场的时机。

　　卷毛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脚下更快了。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墙。不，不是墙。是活的。

　　一头熊从灌木丛后面立起来，比他高出一个多头。棕黑色的毛发在暗光里油亮亮的，胸口一撮浅色的月牙形斑纹，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光。

　　卷毛刹住脚步，刀举在胸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熊歪了歪头，深棕色眼睛通透。

　　局面僵持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更短。

　　卷毛先动。他猛地折向左边，一脚蹬上横生的树根，借力往侧翼弹出去，试图绕过熊直线扑向康奈克。

　　熊低吼了一声，前掌拍在地上，震得落叶飞起半尺高。

　　康奈克往后退了半步，枪口始终追着卷毛的移动轨迹，食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

　　卷毛没有扑向他。他在半空变向，肩膀撞进一根垂挂的藤蔓里，借力荡了半圈，砸向康奈克的侧方。康奈克侧身避让，枪口偏了一寸，而卷毛已经贴了上来，刀从下往上撩，目标直指康奈克的腰侧。

　　康奈克用枪身格挡，刀锋刮过金属表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两人撞在一起，重心不稳地踉跄了几步，正正撞上了熊的领地范围。

　　熊彻底怒了。

　　它站起来。后肢撑起那副庞大的身躯，肩高几乎顶到了低垂的枝桠，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卷毛和康奈克同时松开对方，各自往两侧翻滚。熊扑了个空，前掌落地的位置砸出一个浅坑，泥土四溅。

　　就在这时。

　　"哔——哔——哔——"

　　环响了。那声音从卷毛腰侧的口袋里传出来，尖锐、规律，跟之前一模一样的三长声。熊被声音刺激到了，它猛地调转方向，四掌着地，朝着卷毛的位置冲了过去。

　　卷毛爬起来就跑。他跑向最近的水声——一条暗河，水面在低处隐约反射着稀薄的天光。熊在身后追，庞大的身躯撞断了好几棵细小的树苗，枝叶噼噼啪啪地折落。康奈克从地上爬起来，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过熊的肩胛，激出一簇血花。熊吃痛，但没停，反而更快了。

　　卷毛冲到水边。暗河水流湍急，水面泛着浑浊的泡沫，看不清深浅。熊已经近在咫尺，那张巨大的脸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跳了下去。

　　环从他手里脱出，落入水中，被暗流裹挟着翻了个身，银灰色的表面在水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水面之下。

　　卷毛往水下扎去，手臂在浑浊的水里乱捞，手指碰到水底的石块、淤泥、缠结的水草，但依旧毫无踪迹。他憋着气，脸涨得通红，又往下潜了一截。

　　艾黎站在岸上，枪口下垂，对着水面。她等了片刻，水面上卷毛的脑袋冒出来，大口喘气，嘴里嘶喊着什么，没听清。她扣下扳机。

　　子弹精准地穿过卷毛的眉心。他脸上那个张着嘴的表情凝固了，整个人往后一仰，沉入水中。水面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然后恢复了它原本的流速，浑浊的泡沫翻滚着把一切卷走。

　　艾黎放下枪，面色平静。康奈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又抬头看了看她，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杀了他。”

　　艾黎没接他的话。她望着水面，看波纹一圈一圈散开，又归于平静，才开口："找不到了。你觉得我们找到下一个环的可能性有多大？"

　　康奈克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过了几秒，他笃定地说："百分之二十一。"

　　"哪来的百分之二十一？"

　　"天上掉下来的。"

　　艾黎偏头看他，眼睛里带了点似笑非笑："是你自己喜欢这个数字吧？"

　　康奈克一脸被看穿的意外，夸张地睁大了眼睛，嘴角却压不住笑意："被发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边说还边捂着胸口："这是我们相遇时，你的年纪。我会永远记得。"

　　艾黎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短发撩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过了两秒，语气松下来，带着一声轻轻的哼。

　　"行吧，百分之二十一。"

　　康奈克嘴角上扬。他侧过身，正对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眼底。

　　"哦，honey，你知道——我喜欢在天上飞的鸟，而不是笼子里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艾黎哼了一声，也笑了。她学着他的语气，把话还回去，一字不差地换了主语："我也是，我亲爱的。"

　　两个人站在岸边，面对着浑浊的暗流，沉默了几秒。然后康奈克伸出手，艾黎也伸出手，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谁都没有用力，只是搭着，搭一个不需要再确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