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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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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的黑是混着墨绿、暗褐和腐锈的混沌,月光只能勉强从叶隙间漏下来几缕,片片的落在地上。
南絮的侧腹在疼。那里有一道刀口,不算深,但一直在渗血,布料贴在伤口上,每次动作都牵出一阵钝痛。他没有时间处理,甚至没时间低头看一眼。
他正在跟一个人缠斗。
对方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厚,手臂上的肌肉贲张,握着一把猎刀,刀身带血槽,每一刀都冲着要害来。南絮的龙骨刀短了一截,近身格斗吃亏,但他更快,更灵活,几轮交换下来对方没占到便宜,他自己也讨不了好。
一次对刀之后,对方突然换了策略,猛地上前一步,左手一把攥住了南絮握刀的手腕,右手猎刀顺势横削,南絮侧身躲避,刀锋切在他肋下,划开一道口子。他没退,反而往前撞,膝盖顶进对方腹部,趁那人吃痛松劲的瞬间把左手抽了出来。
但对方反应也快,猎刀转了个方向,一刀扎进了南絮的左小臂。
刀尖穿过皮肉,卡在尺骨和桡骨之间,血顺着刀身往下淌。
疼。
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
南絮没有叫。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手臂上的刀,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了刀柄。
对方脸上浮出一丝狞笑,正要发力把刀绞动,南絮已经开始动了——他咬着牙,手臂肌肉绷紧,硬生生把插在骨头缝里的刀拔了出来。
金属刮过骨面的声音闷在血肉里,只有离得最近的人能听见。血喷出来,溅在他自己脸上,温热黏稠。
那把刀到了他手里。
对方的表情终于变了。
南絮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顺势翻转刀柄,刀尖朝前,身体压低,一步踏进对方中门,将夺来的猎刀送进了对方的胸口。刀锋刺破肋骨间隙,直没至柄。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瞳孔散开,身体向后倒去。
南絮松开了刀柄。
他站在原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左小臂还在淌血,侧腹的伤口也在渗,裤子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血还是汗。他浑身都在抖,肌肉里的力气像是被一把抽空了,膝盖软了一瞬,他撑住旁边的树干才没跪下去。
缓了几秒,他走过去,蹲下,捡起环,录入——恭喜玩家,成功绑定一条命。
他把环收进口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人还睁着眼,表情定格在一个僵硬的惊愕里。南絮没有多看,转身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把受伤的手臂平放在膝上,撕下衣摆的一截布条,开始包扎。
动作很慢,因为他只剩一只手能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右手一圈一圈地缠,拉紧的时候疼得他眉心紧蹙,额头上全是汗。
包扎完,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树叶层层叠叠,看不见天。
他呼吸慢慢拉长。
雨林里的声音还在持续。远处的厮杀声、树冠上的鸟鸣、不知道哪里的水声,混在一起。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到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此刻,他允许自己歇了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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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黎从暗处走回来。手指间还残留着扳机的余温,靴底沾着新蹭上的泥。她解决完那几个循着火光亮摸过来的人,用了三枪,干净利落。
火堆还在烧,康奈克坐靠在树旁,腿上已经空了。
她走近,正要开口说什么。
一种声音从雨林深处漫上来。从未听过的,悠长的,低沉的呜咽——像一根巨大的骨笛被风灌满,从某个看不见的孔洞里挤压出绵长的叹息。那声音不尖锐,却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仿佛整片雨林就是那只笛子,风只是穿过它的一口气。
它持续了很久,把整个夜晚拉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然后瑟兰的身体开始变淡。
康奈克和艾黎同时转过头。瑟兰依然侧躺在地上,蜷着腿,闭着眼,神态安静,但他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一点一点地向空气中散去。
最后只剩星星点点的微光,在火光里浮动了一瞬,然后彻底散尽了。
地上一片空。连他躺过的草叶都恢复了原状。但他们知道他会在另一个地方醒来。他会活着,至少在这一次。
康奈克站起来了。他把沾在裤腿上的草屑拍掉,目光紧紧看着自己的爱人。他哼起了一首歌——调子轻快,节奏慵懒,是一首老式情歌,词已经模糊了,但旋律还记得。他朝艾黎伸出手,手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
艾黎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火光映在她脸上,亚麻色的短发被夜风撩起来一缕。然后她笑了,笑得舒展而愉悦。她把手搭上去,掌心贴掌心,手指自然地扣进他的指缝。
两人在悲歌里跳起舞来。那巨大的呜咽声还在林子上空回荡,一层一层地压下来。但他们跳得很轻松,步子在火堆旁缓缓地转着圈,像在自家的客厅里,收音机放着老歌,窗外下着雨,一切都刚刚好。
康奈克低头看她,艾黎抬头看他。两个人眼里都映着火光,还有彼此的脸。
时间走到了尽头。
他们同时感觉到了——手腕上的环发出细密的震动。毒素的注入几乎没有痛感,只有一阵凉意,从腕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
康奈克低下头,艾黎踮起脚。他们在那片铺天盖地的呜咽声里相吻。嘴唇贴在一起的触感温热而熟悉,像他们做过无数遍的那样。
艾黎感觉到康奈克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怕她先走一步。她也回握过去,力道一样紧。
他们在最后一刻停在了那里。永远留在了最爱彼此的时刻。
火堆燃尽了最后一块木柴,发出一声细微的"啪"——然后暗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红灰。
——————
瑟兰醒来时,正躺在一个深绿色绒面沙发上。
浑身干爽,衣服换了回去——那件灰色卫衣,他记得自己早就扔掉了,现在却妥帖地穿在身上,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淡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肩膀和腿,所有伤口都消失了,皮肤光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被他减掉的头发也回来了,柔软的垂在肩侧,还有那条发带,妥帖地系在发丝上。
整个人像是被时间倒置了一样。
他撑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不大,目测也就一辆房车的大小,但挑高很足,头顶是弧形的乳白色软包,嵌着几排暖黄色的灯带,光线压得很低,安静得只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频白噪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草本气息。
这里不止他一个人。南絮正躺在旁边一张波斯地毯上,仰面朝天,手臂搭在腹部,呼吸均匀。东亚女生躺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侧着身,蜷成一团。还有一个古铜色皮肤的人,坐在靠墙的一条窄长不锈钢操作台前的椅子上,正慢条斯理地咬着一根能量棒,听见瑟兰起身的动静,抬头瞧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嚼。
他们和他类似,清爽,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沙发背后是整面墙的舷窗,双层玻璃,外层蒙着细密的防弹网。窗外是灰蒙蒙的云层,偶尔有光线从云隙里漏出来,在窗面上滑过一道亮痕,又消失了。
瑟兰收回视线,弯下腰,伸手晃了晃南絮的肩。
没醒。
他皱了下眉,加大力度又晃了一下。
手腕猛地被人抓住,力道不小。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从沙发边摔下去,腕骨传来一阵钝痛。他下意识想挣开,一低头,对上一双警惕狠厉的黑眸。
两人都愣住了。
南絮的眼神在触到他脸的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猛地软下来。他松开手,看着瑟兰手腕上泛红的皮肤,轻咳了一声,别开目光。
"抱歉。"
他撑着地毯坐起来,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坐到了沙发上,靠在靠背上,手指搭在膝头。
瑟兰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和戒备:"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知道。"南絮靠着沙发,语气比刚才松了些,"我们活下来了。"他朝瑟兰勾了勾手,示意他靠近些。
瑟兰脸上滑过一丝犹疑,但还是前倾身体,侧耳凑过去。
南絮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流拂过他的耳廓:"你知道吗?这四个人里面,只有你一个是新人。"
"什么意思?"
"我不是第一次参加游戏。"南絮的语气很平,"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参加两轮了。虽然类型不一样。"
瑟兰直起身,看着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不自觉地按了按腕骨上那片泛红的皮肤。
"所以?"他问。
南絮也直起身,和他平视,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所以,我可能和你认识的不太一样。要重新认识一下吗?"
瑟兰扫了一眼他的掌心,又抬起眼看他:"是吗?"
南絮等着他的话,手没有收回去。
瑟兰开口:"我们为什么要重新认识一下?你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南絮举着手等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那笑容里有一点涩,但很快被他压平了。
"没忘。"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只是——不想留遗憾。"
他似乎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偏过头,避开了瑟兰的眼睛。然后他站起身,离开了这里,去操作台倒了杯水。
躺在沙发上的东亚女生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两人,又闭上,然后翻了个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们聊完了?"
瑟兰一顿,嗯了一声。
东亚女生坐起身,轻手轻脚地从沙发缝里滑下来,踮着脚尖悄咪咪地溜走了,活像一只做贼的猫。
瑟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穿出来,打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薄雾在下方缓慢地流动着,浓郁,如同一层化不开的棉絮。雾下面是雨林,深得看不透,绿得发黑。
风从舷窗的密封条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凉凉的,吹在他的手背上。
雨林在下方安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