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普通通的七》阿米Ame

6、第 6 章 岩壁被

　　岩壁被雨水浸得发黑，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湿滑又阴冷。莱恩靠在那里，像一具被随手丢弃的破布偶。

　　他的右腿从小腿以下不见了。伤口被撕碎的衣物胡乱缠了几圈，深色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又在泥水里滚过一遍，变成了某种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暗褐色。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交错着，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混着污泥贴在皮肤上。呼吸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但那双眼睛还睁着，望向站在他面前的人。

　　瑟兰瞧起来比他干净得多。

　　脸上的伤被纱布妥帖地覆住，除此之外，他身上几乎没有太多污泥。衣服的褶皱整齐，裤脚塞进靴筒里，不像莱恩，整个人好似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瑟兰站在那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

　　莱恩注视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雨林里的光线从不均匀，这会儿头顶恰有一小片天光透过林隙落下来，恰好照进瑟兰的眼瞳里，把那层灰蒙蒙的底色映出浅淡的蓝。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深而静的湖，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莱恩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疼痛远了。那些尖锐的、火烧一般的、从断肢处一路窜上脊柱的痛，被这双眼睛看久了，竟像潮水一样退去，留给他一个干涸的、安静的滩涂。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歪歪斜斜的，没什么讲究。

　　“你是准备等我死了，拿走我的手环吗？”

　　瑟兰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失血太多，”他说，语气平淡，“活不了多久。”

　　莱恩的笑更深了一点，嘶嘶地漏着气。

　　“你可真有意思。”他偏了偏头，后脑勺抵着湿冷的岩壁，“不怕有人来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瑟兰脸上移开，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密林层层叠叠，看不清十米之外的东西。但声音能传过来——鸟叫，虫鸣，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偶尔一声闷响。

　　“还可能会引来野兽。”莱恩又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瑟兰脸上。

　　瑟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环离这里很远，”他说，“人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瓶子，瓶身透明，里面装着浅红色的液体，晃晃悠悠的。

　　“我有辣椒水。”

　　莱恩盯着那个小瓶子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笑声牵动了伤口，他皱了一下眉，但笑意没有褪下去。

　　“你准备用那个去对付一只熊？”他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荒诞的、难以置信的愉悦，“别闹了，小朋友。人来了都比熊来了胜算大。”

　　他又笑了一下，歪着头，断腿的那一侧身体微微滑下去一点，他用手肘撑着岩壁把自己重新稳住了。

　　“而且人少可不是没有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眼睛朝某个方向斜了一斜，“你没听见枪声吗？有人在清理。”

　　瑟兰没有回头。他当然听见了。自从那缕缕红烟直冲天际，枪声就再没停过。

　　“我愿意等。”瑟兰说。

　　莱恩愣住了。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僵了一瞬。他看着瑟兰，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

　　瑟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莱恩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因为你的终点，”瑟兰说，“也会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被风吹散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碎片落进耳朵里。

　　莱恩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盯着瑟兰的眼睛，拼命想从那片沉静的灰蓝色里找到点什么，但他找不到。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眼，用力抿了一下嘴，抿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没有让那滴正从眼角往外渗的东西落下来。

　　“你的时间还有多少？”

　　“两个小时二十一分钟。”瑟兰答得很快。

　　莱恩抬了抬那只还完好的手。手环露出来，屏幕上跳着一串数字。他把手腕朝瑟兰的方向转了转。

　　“我有七个小时，”他说，“运气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你有了它，应该就不用为时间发愁了。”

　　“是的。”瑟兰说。

　　莱恩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很干净，嘴角浅浅地弯着。

　　“真好。”他说。

　　时间在看不见的地方滴答滴答。

　　林间的光线又暗了一层。风把头顶的枝叶吹开又合拢，光斑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一片叶子从高处落下来。它旋了两圈，擦过瑟兰的肩头，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瑟兰看向那个已经闭上眼的身影。

　　莱恩靠在岩壁上，姿态比刚才松弛了太多。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下巴朝左肩的方向垂着，唇角上勾着弧度。脸上的污泥和血迹没有让那个表情显得狰狞，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瑟兰站了一会儿，他走过去。

　　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蹲下身，带起一股极轻的风，吹动了莱恩额前的一缕头发。

　　瑟兰凑近了一些。他的鼻尖离莱恩的脸不到一掌的距离，他能看清莱恩皮肤上细密的毛孔、干涸的血痕、睫毛投下的阴影。温热的鼻息没有再拂过来——那片空气是静的，凉的。

　　他死了。

　　瑟兰把莱恩的手环翻过来，屏幕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腕贴上去。

　　手环上的数字变成了九小时十一分。

　　瑟兰看了一眼，站起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半径五米之内，被踩踏过的蕨类植物歪歪斜斜地倒着，折断的枝条横在地上，泥土上有杂乱的脚印——那是莱恩自己留下的。

　　他走到一棵树旁，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阔叶。叶片很大，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蜡质。

　　他拿着叶子走回来，把它轻轻盖在莱恩的脸上。让光透过去，雨落不下来。

　　“晚安。”

　　他转身，朝雨林深处走去。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头顶的天光再一次被云层遮住，整片林间暗了下来。就在这时候，尖锐的哨音再次响起。

　　第十次。

　　瑟兰的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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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次哨声后，浓稠的黑暗彻底包裹了雨林。但争斗没有停止，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

　　在东北角一片被巨大榕树气根包围的凹陷空地里，一个女生被摁进了腐叶层里。

　　在十几个小时前她还穿着干净的T恤站在某一个城市的街头，但现在她的衣服已经被撕开了一半，露出沾满泥浆和汗水的肩膀，手腕被一只粗大的手掌死死按在头顶。

　　“别动。”男人压低了声音，呼吸粗重，带着浓烈的汗腥和血腥气。他膝盖顶在她大腿上，碎掉的枯枝扎进她的皮肤。她的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截断掉的藤蔓，那是她刚才用来抽打对方的最后武器，已经被扯断扔到一边。

　　她没有挣扎，尽可能的保全着自己。手腕上的手环发着微弱的蓝光，跳动的心率数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117。

　　“你听到了吗？”男人俯身靠近她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笑意，“你的心跳很快。等它慢下来，我就拿走你的手——”

　　“噗嗤。”

　　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截刀刃，从后心斜斜地插了进去，穿过肋骨的间隙，精准地刺破了心脏的底部。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见一小截银白色的金属尖从自己左胸下方冒出来，上面挂着暗红色的血珠，正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女生的腹部，温热而黏腻。

　　他想回头，但脖子已经失去了转动的力气。他的膝盖从女生腿上滑开，向前倾倒，侧着摔进腐叶和泥土里。他的脸砸在女生肩膀旁边，嘴唇还微微张着，眼睛里带着最后一瞬的茫然。

　　刀刃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来，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浇在落叶上，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女生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视线从男人空洞的眼睛上移开，向上望去。黑暗中，一个瘦削的身影半蹲在男人尸体旁，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那人脸上沾着泥和暗色的血迹，但眼神很稳，像一潭冬天的水。

　　南絮。

　　他没有看她一眼，手环屏幕与男人的相贴，时间变成了四个小时十二分钟。

　　然后他消失在了黑暗里。

　　女生看着他离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那双眼睛依旧亮的惊人，倒映着黑暗。她扫了眼周围，弯下腰，摸索到了被丢弃在旁的红灯。打开，快速的把物资收缴进包里，往肩上一甩。

　　关上灯，也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