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普通通的七》阿米Ame

4、第 4 章 等两人

　　等两人回去的时候，哨声第四次响了起来，只是这次带来的氛围更微妙些。

　　莱恩在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包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他只是把之前摊开的重新塞回去。

　　老人走过去，朝南絮抬了抬下巴："给他瓶水。"

　　南絮从腰间解下一瓶水，走过去递到莱恩面前。莱恩接过去，呲着牙笑："谢谢。"

　　"不客气。"

　　没有人说话。他们用沉默充当了告别。

　　莱恩把包甩上肩，走了几步，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再见，朋友们。"

　　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金发在层层叠叠的绿色中被一点点过滤、稀释、吞没，最后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南絮收回视线，把剩下的水瓶分发出去。每人一瓶，他数过人头，不多不少。

　　卷发女生接过水，道了声谢，拧开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们刚才有看见一团红烟吗？"

　　南絮嗯了一声："离我们有一段距离。"

　　瘦高个正靠在一棵树干上剔指甲，闻言抬起头："你们觉得那会是什么？"

　　胖男孩正蹲在地上戳蚂蚁洞，头也不抬："反正肯定不是森林自带的。"

　　瘦高个翻了个白眼："你这不废话吗？"

　　胖男孩没理他，忽然一下子蹦起来，指着西南方向，声音都劈了："快看快看那！"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西南方向的林冠层之上，一柱红烟正腾腾升起，在绿海之上缓慢翻涌。

　　胖男孩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同一个方向。"

　　像在验证他的话，更远的南边又升起一团烟雾，同样的红色，同样的浓烈。两团烟隔着距离遥遥相对。

　　戴眼镜的女生看了一眼，推了推镜框，语气平静："想这些也没有用。先休整一下吧。"

　　众人陆续散开。有人坐下喝水，有人靠着树干闭眼假寐，有人还在望着烟柱的方向出神。但没人离开。

　　南絮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从脚边捡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木棍，开始削。他削得很慢，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卷下来，落在膝头。

　　眼睛有些放空。

　　闲下来的时候，记忆不受控的涌了上来。刀锋切入时的阻力，那种先紧后松的顿挫感。肌肉的纹理在刀下分开，血涌出来，温热的，溅在手上会黏。还有最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的、断续的"哧哧"声。

　　以及那双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他停了一下。刀悬在半空，指尖握在柄上，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削，木屑重新开始卷落。

　　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是一句叹息："早知道拿一件他的小东西过来了。"

　　发带？瑟兰会给他吗——会的。他会用探究的眼神看他，然后慢悠悠的吐出一个词：理由。但只要南絮说几句软话，他会给的。他总是能看穿他。从第一眼起。

　　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嘴角不自觉勾起的弧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南絮没有抬头，但手里的刀慢了一拍，不动声色地把脸上溢出来的那一点温度收了回去。

　　戴眼镜的女生走到他旁边，站定了，低头看他："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吗？"

　　南絮手里的刀没停，速度放慢了一些："为什么那么问？"

　　"你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半路主动组队的人。"她语气平直，但难掩好奇，"你很温和，不怎么说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南絮笑了一下："听起来像个老实人。"

　　戴眼镜的女生看了他一会儿："不，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观察，记录，上手，调整——用不着两次就可以掌握。"

　　南絮没动。握着刀的手指暗暗收紧了一点，指腹按在刀柄的防滑纹路上，感受着那些细密的凸起。

　　戴眼镜的女生没有察觉，她只是继续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学习。"南絮松开刀柄，抬头看她，淡笑，"少了野外知识的支撑，我在大自然面前，可能就是一份行走的'自助餐'了。"

　　戴眼镜的女生笑了，眼里滑过一丝满足。"你来这里之前学习应该不错吧？大城市出来的？"

　　"家住北京。"

　　她点点头。

　　"你看起来没有恶意。我看得出来。"

　　南絮愣了一瞬，“恶意怎么会写在脸上。”

　　戴眼镜的女生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写在观察里。"

　　她背起包，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

　　"再见。"

　　南絮看着她走远。手里的木棍已经削成了合适的长短，两头光滑，中间握持的部分被他的掌心磨得温润。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放在脚边。

　　第五次哨声如约而至。

　　——

　　第五次哨声响起时，雨林已经彻底进入了白昼。

　　浓稠的金绿色光线从林冠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把地面上的腐叶和苔藓照出油腻的光泽。哨声尖锐而短促，三十秒后骤然消失，留下一片被惊醒的寂静。

　　瑟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环上的数字已经来到了三个小时。

　　他坐在一个被倒下的大树和藤蔓半掩住的洼地，抱着包，像一只等待涨潮的沙蟹。

　　哨声到第四声的时候，他已经能听出方位在变化——有人捡起了环，正带着它移动。

　　到第五声时，他闻到了不对劲。

　　不是环的方向，而是别的什么。不安是慢慢爬上来的。没有缘由。

　　瑟兰的呼吸慢了一拍。

　　然后他猛地往左边一滚。

　　刀刃擦着他的右肩劈进树干。

　　那是一把猎刀，刃口深得能切开树皮，卡进去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持刀的人显然没料到瑟兰会提前躲开，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拔出刀，第二刀已经追了过来。

　　太快了。

　　瑟兰的身体跟不上他的眼睛。他本该避开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视网膜上，但肌肉的反应速度永远慢了半拍。

　　他后仰，刃尖擦着下巴掠过，他感到了一线冰凉。第三刀、第四刀接连而至，刀路刁钻，专挑关节和要害。瑟兰不断后退，脚下的腐殖层又湿又滑，他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树干借力才勉强维持平衡。

　　他闻到了自己的血味。很淡。下巴那里热了一下，流下来，混着冷汗淌进领口。

　　那人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站在他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瑟兰这才看清对方的长相：短寸头，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左眼角有一道旧疤。身上的T恤已经看不出原色，全是泥和汗渍。

　　刀口在滴血，短寸头却像完全没感觉到，只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盯着瑟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很能躲。"他说。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瑟兰胸口剧烈起伏。

　　“谢谢。”

　　短寸头显然没料到这句话，他讽刺的笑了下：“你还是去和上帝说谢谢吧。”

　　瑟兰退到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脚后跟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倒。那人跨步上前，刀举过肩头，刀刃朝下，准备刺入——

　　瑟兰的手从腰后抽了出来。

　　枪声在雨林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短寸头的动作僵在半空，刀还握在手里，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力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个洞，很小，边缘焦黑，血正缓慢地洇出来，洇湿了他的T恤。

　　他又抬起头，看着瑟兰。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困惑，不解，最后化为浓浓的不甘。

　　他向后倒去。身体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很闷，树叶和泥土接纳了他，溅起一小片潮湿的灰。

　　瑟兰躺在岩石上，枪还握在手里，手腕在发抖。虎口被后坐力蹭红了一块，痛感正一丝一丝地爬上来。

　　他慢慢放下胳膊。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一只手撑在岩石上，不住的干呕。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胃里是空的，只有酸水往上涌，烧得喉咙又辣又痛。

　　他的眼尾泛起红晕，生理性的眼泪在眼眶里堆积，却没有掉落。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看了一眼那个倒下的男人。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瞳仁里映出一点浑浊的光。那表情凝固在那里，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僵硬了，变成了一种怪异的、似笑非笑的形状。

　　瑟兰站起来的时候腿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他弯下腰，捡起包就要离开。

　　走了一步。停下。

　　空出来的手捂住眼睛，他深呼吸，脖颈上淡青色的经络显得格外脆弱。

　　半响，他松开手，那双眼睛恢复清明。

　　他转身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还残留着颤意。他试了两次，才把手环摘下来。

　　看着手环上那句——“手环屏幕相贴就可以了哦 ^_^ ”——他也没什么反应。抬起自己的手腕，把两个手环贴在一起。

　　时间从三小时变成了七小时。

　　他收拾了一下男人的物资，拿走了他的水，食物和一小瓶高猛酸钾。

　　他没有急着站起来。他看着地上那张脸，看着那副凝固的表情。

　　又伸出手，把那人的眼皮合上了。睫毛滑过掌心，传来轻微的痒意。

　　他甩了下手，站起身，声音又轻又哑，“替我和上帝说声谢谢。”

　　转过身。他没有回头。

　　雨林在他身后慢慢恢复了声音。风穿过树冠，哗哗的，把刚才那声枪响的余韵彻底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