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狂》青琐寒窗

3、北部尉

　　北部尉下属的行伍长战战兢兢迎接这些鲜衣怒马而来的有名恶少，新任北部尉的夏侯芷在他们目中简直是恶煞的化身，往往见他擎飞鹰带名犬、乘骏马自大街上冲过，又常听人说他领人与洛城其他恶少血并。夏侯芷这次稳当当走过他们身边坐上堂中主座，伸手往书案上一拂后向上摊出掌心，掌心和指腹上都不见有浮尘，他满意点头，再一个个地将面前下属看过去。“总共有多少兵丁？可曾集合完毕？”最后他盯了最右边一人问。
　　“总有八十人，原是日夜轮值，今日大人来得急切，所以……未曾集合……”行伍长偷眼望上座一眼，叩头下去：“万望大人恕罪。”
　　“明日卯正着他们穿戴整齐持好各自兵器在城门处列队，我来验看，自有令下给你们、若有延迟的，这北部尉原先规矩是怎样的，我双倍惩治！”夏侯芷下完令起身走到一侧书架前，抽出贴着“律令”签的竹简，袖进左袖中，走了出去。
　　第二日卯正，八十名兵丁排得整齐，兵器也打磨明亮，夏侯芷从头看到尾还称得上满意，他回到队伍前，从平莒手中接一张白帛展开，帛上绘着赤青黄白黑无色棍棒，一旁用细墨隶字标明了长短粗细以及木料。
　　“这名叫‘五色棒’！”夏侯芷扫一眼前方惊讶的众人，抬高声音：“洛城四门之所以不能禁恶人出入，都因没有严刑苛法，导致政令不行。如今本尉设五色棒各十二条，如有犯禁者，重棒惩之！”重重一声响，那张迎风招展的白帛被北部尉一手拍上身后高大城墙：“你们立刻办理此事，而后照政令行。本尉不问你们以前如何，往后行事若有偏废，本尉绝不轻饶！”

　　病榻上头缠白布的少年“哈”一下大笑出来，旁边童子莫名地看着他。
　　“五色棒，哈哈，真有意思。孟馨那家伙，连刑具都如此讲究。”太中大夫司玄公子司寇催着自己书童：“还有呢，说下去。”
　　“凡有犯他令者，都使人用五色棒重责，甚有重责至死的。”
　　司寇奇怪地瞧瞧面露不忍的书童：“接着说。”
　　“前两天还棒责了田家的二公子。”
　　司寇心急地拍拍身下卧榻：“非要我问你才接吗？你只说如今北城究竟如何？”
　　“为不犯禁，原先这附近小买卖人都不敢开摊，家里厨下佣妇早间出门采买菜蔬，都要穿几条街巷，劳累不堪，许多人都怨气十足，却也敢怒不敢言。”
　　听到这里司寇举手按按额头，“嗯……这两天父亲怎样？他辖下衙里又收了哪些状子？”
　　虽不知主人为何又转问件毫不相干的事，童子依然回答：“小人替公子问过，一月来东城三起抢案，六起盗案，街头恶少斗殴的有五起；至于西城有抢案四起，盗案四宗，斗殴的有七起；南城更不得了，四桩抢案，八宗盗案，斗殴的竟有九起；北城有一例丈夫疑心妻子与邻人通奸告到衙门的。”他扳着手指一桩桩算了，倒是一件不漏，说完后停下来看着合目养神的主人，静听还有甚吩咐，忽然间又想起件事情，摸出一封信持在手里：“公子，这是平公子让小人呈给你的。”
　　司寇指了指枕边：“放着，你下去罢。药煎好了，让他们多调些蔗浆，我不耐烦那苦味。”

　　单楷与北宫正、晆睦一同挤在平莒身边看司寇传出来的信，夏侯芷离他们不远，卧在地上架着双脚大肆摇晃。“不必看了，司善谊不会来的。”他淡道，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望，却不甚成功。
　　“他真个不肯来，说北部尉这小任所上有我们帮忙也就够了。”平莒合起信，朝夏侯芷看去。
　　“不来就不来，我这北部尉的小庙里原也装不了他那尊大神！”夏侯芷还是忍不住跳起来：“司善谊这没义气的，我真想揪出他来痛打一顿！”
　　“善谊目今还躺在病榻上喝汤药，经不起你几下猛捶。”单楷笑劝。
　　夏侯芷阴着脸不言语，走到烛边持剪将结在芯上的烛花剪去。
　　屋外突然纷乱起来，明显酒醉者高声纷嚷着，夏侯芷一张脸蓦然涨成血红，他砸下剪子，按剑直冲出去。

　　年五十余的华服人乜着醉眼推搡着前来拘捕触宵禁令者的北门差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呼喝着，就着火光晆睦看清楚中年男子模样，在后扯了扯夏侯芷袍袖，低声提醒：“那是管朔，宫内大宦管经的嫡亲叔父。”
　　夏侯芷甩开那只牵扯袍袖的手，大步走到管朔跟前站定，面如寒铁般沉，管朔浑没在意，伸手搂抱他肩头，他人虽醉，却也认得出夏侯芷，将喷酒臭的大口凑上来醉笑：“原是你……咱们爷俩一家，陪我一块……喝两杯去。”
　　少年北部尉用力拨开他的手撞他前胸将他推开，管朔的酒自此有点醒。醒了便见到夏侯芷厌恶目光，他即刻大怒：“你狠什么！甚北部尉，不过靠夏侯节名头当上的小官，你真当你有能耐？”
　　“犯宵禁令者，棒二十！”夏侯芷转身，用力一甩身上披着的黑色大氅，厉声下令。
　　四周的差人及单楷等都面面相觑。“违命不遵者，棒二十！”夏侯芷再摔下一条命令，差人畏惧地看主官铜浇铁铸般背影一眼，一拥而上架住尚不知死活的管朔。
　　“意图搏役者，加棒二十！”
　　“辱骂命官，加棒十！”
　　“大声喧哗扰民，加棒十！”
　　五色棒此起彼伏，啪啪声内夹杂着管朔杀猪样嚎声与夏侯芷冷峻令声，忽然几种声音都消失不见。
　　“怎么停了？”背对着行刑者与受刑人的夏侯芷怒问，年长些的兵丁弃了赤色棒将手指放在管朔鼻前，发一声惊叫：“大人，他已被棒死了！”
　　“死了就死了！”微微一愕后夏侯芷旋即平静下来，沉着地回身看地上尸身，面上甚至带有微笑：“这种无视王法律令之人，这下场正是天意，复是民意！正是上天借我，借尔等手对天下不法之人施以惩戒！”他微笑着环视那些面无人色的下属，走过去挨个拍抚他们肩背：“你们是秉公执法，怕他什么？就算说上天子御前，也有道理！诸人是奉我命行事，若有灾祸降下，我夏侯芷一肩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