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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下山 她带戏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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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隐山的路,是天亮以后才真正显出来的。
从前进山时,青石路总像被雾拦腰截断。站在村口往外看,只看得见白茫茫一片,山、树、路、人间,都被隔在不知多远的地方。
如今雾退了。
石牌坊下那条下山路,清清楚楚地铺到林外。
晨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亮得有些陌生。
村里没有人敢出来送。
准确地说,是没人敢出来拦。
昨夜退愿之后,雾隐山每户门上都多了一张薄薄的灰纸。灰纸上写着各自未清的债。有些是“熬药十三次”,有些是“看戏应声七回”,有些是“收银封口”,有些是“告密”,还有些只有一个字——
默。
沉默也是账。
只是从前没人算。
现在算了。
那些人躲在门后,哭声低低的,没人再敢说“山神赐福”,也没人敢喊“新娘归神”。
戏台空了。
红椅被劈碎,锣鼓倒在一旁,神幡裂成两半。台前却多了一块新木牌。
不是谢明烛立的。
是那些被找回名字的女魂自己留下的。
木牌上没有长篇祭文,只有一行字:
百鬼告状,诸名已归。
谢明烛站在戏台前看了片刻。
秦满抱着铜铃站在她身边,小声问:“姐姐,她们都走了吗?”
谢明烛看向戏台后。
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还有几道很淡的影子。
谢阿檀、谢宜春、谢素娘、谢照雪,她们站在那里,脸、名、声都已经归回自己。比起初见时那种被愿灰泡透的模糊,如今终于像一个个完整的人。
谢阿檀抬手,朝谢明烛轻轻挥了一下。
谢宜春笑得很灿烂,像她真的学会骑马、跑到谁也追不上的地方去了。
谢素娘把那支簪子插回发间。
谢照雪依旧不爱笑,只看着谢明烛,冷冷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们的身影被晨光一点点照透。
不是消失。
更像终于不用被困在这里。
秦满眼睛红了。
“她们回家了吗?”
谢明烛说:“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秦满低头看自己怀里的铜铃。
“那我呢?”
他这话问得很轻。
轻到像怕答案会把自己丢下。
他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鬼。他曾经是愿童,是被秦兆年写成价的小孩。名字回来了,声音回来了,可他的家早已不知道散在哪里。
谢明烛看着他。
“你想留下?”
秦满立刻摇头。
摇完又小声说:“可是我能跟你走吗?”
闻烬生站在一旁,垂眼看他。
秦满被他看得有些怕,小声补充:“我不会乱跑了。”
谢明烛道:“你昨晚才跑过。”
秦满低下头。
“我下次跑之前,会先说。”
谢明烛:“……”
闻烬生低声道:“他能带路。”
秦满眼睛一亮,马上抬头看他。
闻烬生继续道:“愿童能认愿灰,也能听见被藏起来的愿。”
秦满用力点头:“我可以帮忙。”
谢明烛看着一大一小。
一个伤得半死还想跟,一个刚找回名字也想跟。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像要下山,倒像要带着一队问题很大的残兵出门。
她问秦满:“你知道跟我走,可能还会遇见这种事吗?”
秦满点头。
“知道。”
“会疼。”
“我可以说疼。”
“会怕。”
“我可以说怕。”
“也可能回不了家。”
秦满抱紧铜铃,安静了一会儿,才说:
“可是我留在这里,也没有家。”
谢明烛没有再问。
她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铜铃。
叮。
声音很清。
“那就跟着。”
秦满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像被晨光照到。
“真的?”
“假的你也已经听见了。”
秦满抱着铜铃,小心翼翼地笑了。
闻烬生看着他,眼底也松了一点。
只是很快,那点松动又被另一件事压住。
他看向石牌坊外的山路。
那条路清楚得不真实。
百年来,他走到那里无数次。
每一次都会被红线勒回山中。
有时是身体回不去,有时是眼前路断,有时明明一步之外就是山外,他却像站在一面看不见的墙前,连风都过得去,只有他过不去。
现在墙没了。
他反而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明烛看出来了。
她没催他。
只低头整理神簿。
神簿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烫手,封皮上的新纹路安静地伏着,像一条被封住的旧路。里面多了那页残戏文。
百鬼告状。
告女祠。
告婚契。
告功名。
告长生。
她粗略看过,后面几折残缺得厉害,只剩一些碎句和被刮洗的痕迹。若要修复,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完成。
这很好。
她本职就是修残缺的东西。
比起让她坐神位,她宁愿坐修复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含烟来了。
她换掉了昨夜那条沾灰的裙子,穿了件素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还有些肿。她停在不远处,没敢靠太近。
谢明烛看她。
谢含烟攥着袖口,低声说:“我不跟你走。”
谢明烛:“没人邀请你。”
谢含烟被噎了一下,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哭。
她低头站了会儿,说:“我会留下来。”
谢明烛没接话。
谢含烟继续道:“祖母说,谢家祠堂要重新立名册。那些被抹掉的名字,要一个一个写回去。”
她声音发颤。
“我想留下来写。”
谢明烛看着她。
“你会写吗?”
谢含烟怔了一下:“我可以学。”
“写错了呢?”
“改。”
“写到你受不了呢?”
谢含烟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憋回去。
“那也写。”
这话说得不漂亮。
甚至有点小声。
但至少不是“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我没有办法”。
谢明烛看了她片刻,点头。
“那就写。”
谢含烟像没想到她会应,眼里浮出一点很轻的亮。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谢明烛说:“看心情。”
谢含烟低下头:“好。”
顿了顿,她又说:“谢明珠这个名字……”
谢明烛看她。
谢含烟立刻改口:“我是说,那个原名,要不要也写回去?”
谢明烛安静了一瞬。
她以为自己会犹豫。
但很奇怪,此刻她听见“谢明珠”,已经没有刚看到神簿时那种被剥开的疼了。
谢明珠是她。
谢明烛也是她。
一个是被偷走的原名。
一个是她从祭位里抢回来的名字。
她都要。
但不让别人替她决定。
“写。”
谢含烟点头:“我知道了。”
“别写错字。”
“不会。”
谢含烟像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会查字典。”
秦满小声问:“字典是什么?”
谢含烟愣住。
谢明烛说:“以后让闻烬生教你。”
闻烬生看向她。
秦满也看向闻烬生:“哥哥会吗?”
闻烬生沉默片刻:“会。”
谢明烛补刀:“毕竟活了一百多年。”
闻烬生:“……”
谢含烟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觉得不合适,很快低下头。
谢明烛没有再看她。
有些人不会因为一夜痛哭就脱胎换骨。
谢含烟以后会不会真的记得,会不会真的把那些名字一笔一笔写完,还很难说。
但这不是谢明烛要替她负责的事。
每个人都该从自己的第一笔账开始还。
谢含烟如此。
谢怀远如此。
谢家也如此。
老太君从祠堂方向走来。
她的半张空白脸上仍留着照面戏刻出的字,但颜色淡了些。她手里没有再捧傩母面,那张面已经留在山母庙里,作为照面之器,不再由谢氏私藏。
老太君走到谢明烛面前,停下。
“祠堂会改。”
谢明烛说:“我不关心承诺。”
“我知道。”
老太君低声说,“所以我不是说给你听,是说给她们听。”
戏台后那些女魂已经散了。
但风吹过时,木牌上的字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听见。
老太君看着那块木牌,慢慢弯下腰。
这一次,她跪了。
谢明烛没有拦。
她不喜欢活人随便下跪,可这一跪不是跪神,不是跪她,也不是跪旧规矩。
是谢氏女长跪给那些被她、被谢家、被雾隐山亏欠过的人。
老太君额头贴到地面。
“谢氏守面人,谢兰因,向诸女告罪。”
原来她叫谢兰因。
这是谢明烛第一次听见老太君的名字。
不是祖母。
不是老太君。
不是守面人。
是谢兰因。
神簿微微发烫。
纸页自己翻开,在末尾添了一行。
谢兰因,守面有罪,愿留山中照名修祠。
自承其价。
谢兰因抬起头,看见那行字,神色很平静。
她没有求宽恕。
只是接受了这笔价。
谢明烛合上神簿。
“别让它变成新的表演。”
谢兰因明白她的意思。
写名、修祠、告罪,都不是拿来给外人看的悔过戏。
她点头:“我知道。”
谢明烛转身往牌坊走。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
牌坊下的“雾隐谢氏”四个字,已经裂了。
一道裂缝正好从“谢”字中间穿过。
谢明烛站在牌坊下,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山昨夜像一个吃人的怪物。
现在仍然不像好地方。
只是终于被掰开嘴,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了一部分。
剩下的,还要很久。
她不会替他们收拾所有烂摊子。
她只带走该带走的东西。
神簿。
残戏。
秦满。
还有闻烬生。
她转头看他:“走吗?”
闻烬生站在牌坊内侧,沉默很久。
秦满也不催,只抱着铜铃,眼巴巴看着他。
风从山外吹来。
这一次,风没有绕开闻烬生。
它很轻地吹过他的发梢,吹动他的衣领,也吹到他满是血腥气的袖口上。
闻烬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第一次感受到某种很普通的东西。
普通到让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谢明烛看着他。
“怕?”
闻烬生低声:“嗯。”
秦满震惊抬头。
闻烬生竟然会说怕。
谢明烛却没有笑他。
“怕什么?”
闻烬生看着牌坊外那条路。
“怕走出去以后,山里就真的只剩过去。”
谢明烛安静下来。
百年里,他所有活着的理由都在这座山里。
他守路,守证,守那些没能回来的名字。
如今名字归了,戏也出山了,他忽然被允许离开。
对旁人来说这是自由。
对他来说,可能更像从一场漫长刑罚中被推出来,站在阳光下,却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谢明烛说:“过去也不是靠你一个人守着了。”
闻烬生看她。
谢明烛拍了拍怀里的神簿。
“有账。”
又看向戏台方向。
“有戏。”
最后看向山下。
“还有我。”
闻烬生眼神轻轻一震。
谢明烛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过于直白,便补了一句:
“我是说,我会修。”
闻烬生看着她。
很久,他低声道:“嗯。”
不知道是应前一句,还是应后一句。
谢明烛懒得追究。
她往前迈出一步,走出牌坊。
秦满紧跟着跳出去,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他回头:“哥哥!”
闻烬生抬眼,看着牌坊外的两个人。
然后,他迈步。
一脚跨出雾隐山。
没有红线。
没有锣声。
没有神簿追债。
也没有山母拦路。
只有山外清晨的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
闻烬生站在那里,闭了闭眼。
阳光照得他不太适应,伤口也在这时后知后觉地疼起来。他脸色更白,肩膀微微一沉。
谢明烛立刻看向他:“疼?”
闻烬生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
“疼。”
谢明烛点头:“很好。”
秦满有样学样:“很好。”
闻烬生低头看他。
秦满立刻躲到谢明烛身后。
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三人同时转头。
一辆旧面包车停在山路口,司机探出头来,脸色比昨晚还精彩。
正是送谢明烛进山的那个司机。
他一夜没敢上山,天亮后被村里人托着来接人,本以为会看见一群哭丧的谢家人,没想到先看见谢明烛带着一个黑衣男人和一个抱铃铛的小孩走了出来。
司机张了张嘴:“姑娘,你……你还活着啊?”
谢明烛把神簿往怀里一抱。
“让你失望了?”
司机猛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哎哟,活着好,活着好。”
他又看闻烬生。
这一眼之后,司机差点把头缩回去。
“闻、闻先生也下山?”
闻烬生看他:“不能?”
司机立刻说:“能能能!怎么不能!我就是没见过您下山。”
闻烬生没接话。
谢明烛打开车门。
秦满先爬上去,抱着铜铃坐在最里面,乖得像个真的孩子。
闻烬生站在车门前,似乎在研究怎么坐进去。
谢明烛看他:“车没坐过?”
闻烬生沉默。
秦满在里面说:“哥哥,我也没坐过。”
司机在前面听得满头冷汗。
谢明烛坐进去,把神簿放到膝上。
“都进来。”
闻烬生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衣摆被夹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
秦满小声说:“哥哥,你被车吃了。”
谢明烛伸手把衣摆扯出来:“闭嘴。”
司机不敢笑。
面包车缓缓启动。
雾隐山在车窗后退。
石牌坊越来越远,红灯、戏台、祠堂、山母庙,全都被晨光慢慢吞进山色里。
闻烬生坐在谢明烛身边,始终看着窗外。
谢明烛没有打扰他。
她知道,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困了百年,离开时不可能像故事里写得那样轻巧。
他需要看。
需要确认那座山真的在往后退。
也需要确认自己没有被重新拽回去。
车开出很远后,闻烬生终于收回目光。
“真的出来了。”
谢明烛说:“嗯。”
秦满抱着铜铃,靠在座位上,小声说:“外面好亮。”
谢明烛看着车窗外。
山路尽头是县城。
县城再往外,是她原本生活的人间。
修复室、旧书、同事、热咖啡、坏掉的空调,还有堆在桌上没修完的清末残本。
她离开不过几天。
却像从一个百年旧梦里爬出来。
车开到半路,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同事发了十几条。
【你到了吗?】
【怎么一直没回消息?】
【谢明烛你别吓我。】
【你那个木匣我越想越不对劲,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
【对了,修复室又收到一个东西,还是写给你的。】
谢明烛眉心一动。
下一秒,一张照片跳出来。
照片里是一只新的木匣。
比之前那只更小。
匣盖上贴着一张青色封条。
封条上写着三个字:
告婚契。
谢明烛看着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闻烬生察觉到她的神色:“怎么了?”
谢明烛把手机递给他。
闻烬生看完,眼神沉下去。
秦满也凑过来,看见那三个字,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小声说:“姐姐,有人在外面请戏。”
谢明烛收回手机。
面包车正好驶出山路。
县城的天光扑面而来。
人间烟火、早餐摊、行人、电动车铃声,一下子涌进眼前。
看上去普通极了。
也热闹极了。
可谢明烛知道,在这些看似普通的热闹里,或许已经有人写下了新的愿。
有人求婚姻成全。
有人求功名。
有人求长生。
也有人求另一个人替自己付价。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神簿。
封皮上的新纹路微微发烫。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下。
闻烬生看她。
“你笑什么?”
她把手机收起,看向车窗外的人间。
“笑他们胆子挺大。”
秦满问:“谁?”
谢明烛说:“请戏的人。”
闻烬生的目光也落向窗外。
车窗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一个刚从祭位里夺回名字的人。
一个终于离山的守证人。
一个找回声音的愿童。
谢明烛把神簿合上,声音很轻。
“雾隐山这一折唱完了。”
“下一折。”
“该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