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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告婚契 婚契木匣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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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烛回到修复室的第一件事,是给一只鬼办访客登记。
前台小姑娘拿着登记册,看了看谢明烛,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穿黑衣,眉眼冷得像刚从山里走出来,肩上还裹着纱布,脸色白得不像来访人员,倒像刚从旧案卷里翻出来的证物。
小的那个抱着一只铜铃,站得很乖,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的安检仪,好像那东西随时会张嘴吃人。
前台迟疑了半天:“谢老师,这两位是……”
谢明烛面不改色:“家属。”
闻烬生看了她一眼。
秦满也抬头看她,小声问:“姐姐,家属是什么?”
前台的笔顿住。
谢明烛伸手按住秦满的脑袋,把他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拨。
“亲戚家孩子。”
前台:“那这位先生……”
“山里医生。”
闻烬生没有反驳。
前台看向他的伤口,表情更复杂了。
山里医生,自己伤成这样?
谢明烛把身份证往登记台上一放:“先登记我的。出了事我负责。”
前台大概也知道她消失几天后刚回来,状态不适合被反复盘问,低头给她刷了卡,又给闻烬生和秦满发了临时访客牌。
秦满拿到那张小牌子,低头看了很久。
“这个是名牌吗?”
谢明烛说:“差不多。”
“写了名字吗?”
“没写。”
秦满有点失望。
谢明烛看他一眼,拿过前台的笔,在访客牌背面写了两个字。
秦满。
她写完递给他。
秦满接过去,眼睛一下亮了。
闻烬生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没说话。
谢明烛把笔还回去。
“走。”
修复中心的楼道一如既往地安静。
空气里有纸张、木料、旧胶和恒温设备混在一起的味道。谢明烛从前觉得这味道很普通,甚至有些让人犯困,如今再闻,却像从雾隐山那股香灰和血腥里终于活着回来了。
秦满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他看什么都新鲜。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差点往后退。
“姐姐,它开口了。”
谢明烛:“进去。”
“它会合上。”
“合上才会动。”
秦满更害怕了。
闻烬生倒是很平静,抬脚进了电梯。
秦满看见他进去,才抱着铜铃跟进去。门合上的瞬间,他小声吸了一口气,又很快憋住,像怕这只铁皮怪物听见他害怕。
谢明烛按下楼层。
电梯上行。
秦满盯着数字跳动,忽然问:“它也有愿吗?”
谢明烛:“什么?”
“它想去几楼,就去几楼。”
闻烬生低声说:“那叫按键。”
秦满恍然大悟。
“按了就能到?”
谢明烛淡淡道:“大多数时候。”
秦满认真记下:“外面的愿比较便宜。”
谢明烛顿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声。
闻烬生也侧过脸,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
雾隐山出来以后,这是他们听见的第一句像玩笑的话。
虽然说的人并不知道那是玩笑。
电梯门开在修复室所在楼层。
门刚一开,一个人影就从走廊尽头冲了过来。
“谢明烛!”
唐婧手里还攥着一只牛皮纸袋,跑得头发都散了两缕。她看见谢明烛,先是一喜,随即目光落到她身后那两个人身上,硬生生刹住脚。
“你……”
唐婧的视线从闻烬生的伤口,移到秦满的铜铃,又移回谢明烛脸上。
“你回趟老家,顺手挖了两件文物回来?”
秦满立刻低头看自己。
谢明烛说:“他听得懂。”
唐婧一噎,赶紧冲秦满笑:“不是说你,小朋友。”
秦满小声说:“我不是文物。”
唐婧:“对不起。”
她又看闻烬生。
闻烬生没说话。
唐婧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默默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问谢明烛:“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信息不回,电话打不通,我差点报警。”
“山里信号不好。”
“你那不是信号不好,你那是人间蒸发。”
谢明烛打开修复室门。
“东西呢?”
唐婧一怔:“什么东西?”
“你说新收到的木匣。”
唐婧的表情一下严肃下来。
她不再追问那两个“家属”,跟着谢明烛进了修复室,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我没敢放库里。”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木匣差点把你弄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唐婧不知道雾隐山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谢明烛出发前收到过一只诡异木匣,里面有红嫁衣纸人和百年婚书。
如今又来一只。
她不迷信,也实在很难当成普通快递。
谢明烛看了她一眼:“学聪明了。”
唐婧:“谢谢,不想听这种表扬。”
她打开牛皮纸袋,把里面的木匣推出来。
那只匣子比雾隐山那只小很多。
木色偏青,像被水泡过又阴干多年。匣盖上没有红绳,只有一道青色封条。封条很薄,纸质却不像现代纸,边缘细密起毛,朱砂字写得极稳。
三个字。
告婚契。
秦满一看见那三个字,怀里的铜铃便轻轻响了一下。
叮。
唐婧被吓了一跳:“这铃怎么自己响?”
秦满立刻抱紧铜铃。
“它不是自己响。”
唐婧问:“那是谁响?”
秦满小声说:“有愿味。”
唐婧:“……”
她转头看谢明烛,表情很复杂。
“你们山里医生家孩子,说话都这么别致吗?”
谢明烛没解释。
闻烬生已经走到桌边。
他看着木匣上的封条,眉心微压。
“不是雾隐山的封。”
谢明烛问:“看得出来?”
“雾隐山用红封,系愿,锁名,押价。”闻烬生低声道,“这个用青封。”
“青封是什么意思?”
“活契。”
秦满小声补充:“还没死人。”
唐婧原本正倒水,手一抖,水差点泼出来。
“什么还没死人?”
谢明烛看着木匣。
“先出去。”
唐婧:“我不能听?”
“不是不能。”
谢明烛戴上手套,声音平静:“是听完可能睡不好。”
唐婧把水杯放下。
“那我更不能走了。”
谢明烛抬眼。
唐婧靠在桌边,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我知道你不想吓我,也知道你肯定遇见了很离谱的事。但这东西是送到修复室的,我也是这间修复室的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而且你失联那几天,我真以为你出事了。”
谢明烛安静片刻。
她没有再赶人。
只是说:“害怕就闭眼。”
唐婧:“那我还能看什么?”
谢明烛:“看自己命硬不硬。”
唐婧深吸一口气:“行,开吧。”
谢明烛取出工具。
封条没有胶,却死死贴在木匣上。她用镊子轻轻挑起边角,封条底下竟渗出一点极浅的黑水,像墨,又像放久了的血。
秦满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闻烬生抬手,挡在谢明烛和木匣之间。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闻烬生没有收手,只低声道:“我不替你开。”
意思是,他只是挡一下。
谢明烛便没说什么。
封条被揭下的瞬间,修复室里的恒温设备忽然停了一下。
四周安静得过分。
紧接着,桌上的木匣自己打开了。
没有机关声。
盖子轻轻掀起,像里面有人用指尖推了一下。
唐婧脸色瞬间白了。
“我现在闭眼还来得及吗?”
谢明烛:“晚了。”
木匣里没有红嫁衣纸人。
也没有婚书。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页残戏。
一张请柬。
一缕头发。
残戏是旧纸,薄而脆,纸边发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谢明烛先看残戏。
上面字迹断续。
【百鬼告状第二折——告婚契】
【婚者,两姓之好,非一人之债。】
【若以一人之名、声、运、寿,换另一人功名富贵者,是为邪契。】
【邪契成,先夺姓,后夺声,再夺命。】
最后一行字被刮洗过,只剩半句:
【证婚人若不问价,则……】
后面没了。
谢明烛盯着那半句,眉心慢慢蹙起。
唐婧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
谢明烛没回答,拿起第二样东西。
请柬是现代的。
米白卡纸,烫金边,做得很精致。正面印着一对新人的婚纱照。
可照片里的新娘,没有脸。
准确地说,她的五官像被水洗过,糊成一片柔和的空白。新郎倒很清楚,穿黑色西装,眉眼俊朗,笑得温雅。
唐婧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这照片坏了?”
没人回答她。
谢明烛翻开请柬。
里面写着:
谨定于本月十六,设婚仪于栖水堂。
新郎:陆承章。
新娘:纪南嘉。
恭请谢明烛女士入席证婚。
最后两个字,证婚,用的是朱砂。
不是印刷。
是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唐婧看见谢明烛的名字,脸色比刚才更差。
“你认识他们?”
谢明烛:“不认识。”
秦满小声说:“他们认识你的名字。”
这比认识本人更麻烦。
闻烬生拿起那缕头发。
头发用一小截红线扎着,夹在一张折好的薄纸里。薄纸展开后,里面写着一行字。
【女纪氏南嘉,愿以己姓入陆门,以己声助夫名,以己运扶夫业。婚成,价付。】
下面还有两列字。
一列是陆承章。
另一列是纪南嘉。
陆承章的名字乌黑清楚。
纪南嘉三个字却在慢慢变淡。
像墨被什么东西吸走。
唐婧看得头皮发麻:“这个纪南嘉,是不是就是请柬上的新娘?”
谢明烛点头。
唐婧声音发紧:“她知道吗?”
谢明烛看着那行愿词。
“不一定。”
“为什么?这里不是写着‘愿’吗?”
谢明烛抬眼:“雾隐山也写了很多愿。”
唐婧立刻闭嘴。
她虽然不知道详细经过,但从谢明烛的表情里听懂了。
“愿”这个字,不一定代表本人真的知道自己许了什么。
可能是被诱导。
可能是被替写。
可能是被一句“你愿意吗”轻飘飘套进去。
现代婚礼里最不缺这句话。
你愿意嫁给他吗?
你愿意和他同甘共苦吗?
你愿意支持他的事业、照顾他的家庭、成为他的后盾吗?
台下鼓掌。
灯光温柔。
司仪笑得热烈。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祝福。
可如果有人在那一声“我愿意”后面,偷偷接上“以己运扶夫业,以己声助夫名”,那祝福就成了契。
谢明烛看着请柬上那张没有脸的新娘照。
“婚礼什么时候?”
唐婧看了眼日期:“后天晚上。”
秦满松一口气:“还没死。”
谢明烛却说:“不一定。”
唐婧猛地看向她。
谢明烛指向那页残戏上的字。
“邪契成,先夺姓,后夺声,再夺命。”
她拿起那缕头发。
“头发已经送出来,说明她至少被夺过一部分。”
唐婧压着声音:“那我们现在报警?”
“说什么?”
唐婧一顿。
谢明烛替她把话说完:“说有人用请柬给新娘夺命?”
唐婧闭了闭眼。
确实。
这东西摆在普通人面前,只会被当成恶作剧,或者精神状态不稳定。
谢明烛把请柬放回桌面。
“先查栖水堂。”
唐婧立刻拿手机。
她手指很快,几下就搜到结果。
“栖水堂……是一家做中式婚礼和民俗体验的场地,最近很火,短视频上很多人打卡。主打什么古礼婚仪、合卺盟誓、非遗傩舞开场。”
她越念声音越小。
“傩舞?”
谢明烛看向她。
唐婧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宣传视频。
红色灯笼,青瓦院落,穿礼服的新人,舞台两侧站着戴傩面的演员。鼓声很轻,镜头扫过时,有一个戴青色傩面的男人站在人群后方。
只露出一瞬。
可谢明烛还是认出来了。
那张傩面,不是雾隐山的。
它更薄,脸型更长,眼尾下垂,嘴角却微微上扬。像在笑,又像在哭。
视频文案写着:
【栖水堂全新古礼婚仪:以傩为证,两姓成契。】
以傩为证。
谢明烛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
“不是外流。”
闻烬生看她。
她说:“是有人在改。”
雾隐山的傩戏是被篡改成《山神娶亲》。
而这里,有人把傩戏改成了婚礼里的祝福程序。
更干净。
更漂亮。
更适合被人主动购买。
唐婧脸色难看:“这要是每天办婚礼……”
秦满小声接上:“每天都有愿。”
修复室里静了一下。
是的。
雾隐山十八年献一次新娘。
可城市里的婚礼场地,每天都能让人说“我愿意”。
这才是更可怕的地方。
谢明烛低头看着那页残戏。
【婚者,两姓之好,非一人之债。】
她慢慢将这句话读了一遍。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低声道:“要去。”
“当然要去。”
“今晚?”
“现在。”
唐婧立刻说:“我跟你们一起。”
谢明烛抬眼。
唐婧抢在她开口前说:“别说我会害怕,我已经害怕了,但我还是要去。”
“理由?”
“我是修复室的人。”
“这个理由你刚才用过了。”
唐婧咬牙:“那换一个。”
她指向桌上的残戏。
“这个残页需要记录、拍照、比对纸质和墨迹。你现在明显没空坐下来做全套修复流程,我去,至少能帮你保存证据。”
谢明烛看了她两秒。
“带手套。”
唐婧立刻点头。
秦满抱着铜铃,小声问:“我也去吗?”
谢明烛还没答,铜铃自己响了一声。
请柬上的新娘脸忽然动了。
那张被洗掉五官的脸,在照片里缓慢抬起头。
唐婧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照片里的新娘没有眼睛,却像在看谢明烛。
然后,她张开没有五官的脸。
一行黑字从请柬底部慢慢渗出来。
【证婚人不到,新娘自证。】
【自证者,先失声。】
下一刻,修复室的电话响了。
铃声突兀得几乎刺耳。
唐婧被吓得后退一步。
谢明烛看着那部座机。
它已经很久不用了。
平时最多接行政通知,连外线都少。
现在却一声接一声响,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拼命拨通这里。
谢明烛走过去,按下免提。
电话里先是电流声。
滋啦。
滋啦。
然后,一个很轻的女声传出来。
声音哑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请问……”
“是谢明烛老师吗?”
谢明烛看着桌上的请柬。
“我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那女声像终于抓住什么,呼吸一下乱了。
“我叫纪南嘉。”
唐婧脸色变了。
秦满抱紧铜铃。
闻烬生眼神沉下。
电话里的女人努力让自己说清楚,可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我明天要结婚。”
“可是今天早上,我看见我的婚纱照里……”
她停了一下,像恐惧到说不出口。
谢明烛替她说:“没有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你怎么知道?”
谢明烛看着那张请柬。
“你是不是还开始失声?”
纪南嘉的呼吸更急了。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昨晚彩排。”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司仪让我对着婚契念一句话。”
谢明烛问:“什么话?”
纪南嘉像在回忆。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鼓声。
咚。
咚。
咚。
纪南嘉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这是古礼。”
“让我念——”
“我愿以我之姓,入你之门。”
“我愿以我之声,成你之名。”
“我愿……”
她忽然卡住。
像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唐婧脸色惨白:“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
谢明烛按住听筒边缘,声音冷静:“纪南嘉,别念了。”
可已经晚了。
电话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声音响起。
温和,含笑。
像司仪,也像祝福者。
“我愿以我之命,偿你之愿。”
纪南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
紧接着,她彻底没了声音。
不是挂断。
是她说不出来了。
电话那头只剩急促呼吸,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锣鼓声。
咚。
咚。
咚。
谢明烛看着桌上的残戏页。
被刮洗掉的最后半句,慢慢浮出来。
【证婚人若不问价,则婚契成。】
谢明烛拿起请柬。
上面的婚期变了。
不再是后天晚上。
朱砂字一点点渗出来,改成:
今夜子时。
栖水堂。
婚契先成。
新娘失声。
谢明烛合上请柬,转身拿起外套。
唐婧声音发紧:“现在去?”
“现在去。”
闻烬生已经提刀。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刀收起来,这是城里。”
闻烬生沉默片刻,把刀藏进长伞里。
唐婧看得眼皮一跳:“你们山里医生都这么讲究?”
谢明烛已经往外走。
“别废话。”
秦满抱着铜铃跟上。
修复室的灯在他们身后轻轻闪了一下。
桌上那只青木匣里,残戏页无风自动,像有人在纸上低声唱。
婚者,两姓之好。
非一人之债。
谢明烛走出门时,手机再次亮起。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称呼。
只有一句话:
【谢明烛,证婚席给你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