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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退神 她拒坐神位 ...

  •   黑阶一路向下。
      越往下,空气越冷。
      这冷不是山里的湿冷,也不是鬼气森森的阴冷,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空。像有人把所有声音、气味、温度都从这里抽走,只剩下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谢明烛抱着神簿,走在最前面。
      秦满跟在她身后,铜铃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铃舌已经归位,却不响了。
      他小声问:“姐姐,神位下面为什么这么安静?”
      谢明烛看着脚下黑阶。
      “因为这里不是给人来的。”
      闻烬生走在她身侧,刀锋垂着,肩上的血已经有些干了,黑衣上凝着暗色。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可眼神比先前更沉。
      “这里是愿路尽头。”
      “愿路尽头是什么?”
      闻烬生说:“收愿的地方。”
      秦满更小声了:“那不就是吃愿的地方?”
      谢明烛淡淡道:“说得很好。”
      秦满立刻抿住嘴,像怕底下的东西听见。
      可已经晚了。
      黑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没有方向。
      像从石缝里、锁链里、每一级台阶下同时渗出来。
      “愿童。”
      “你也学会说人话了。”
      秦满浑身一抖。
      谢明烛停下脚步。
      “它在跟你说话?”
      秦满白着脸点头,又摇头。
      “像是跟我说,又像不是。”
      谢明烛看向黑阶尽头。
      “那就是怕你。”
      秦满怔住:“怕我?”
      “你有名字,有声音,也有脸。”谢明烛说,“被它做成愿童的东西,一旦拿回自己,它当然怕。”
      秦满抱紧铜铃,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闻烬生看了谢明烛一眼。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在看。
      她现在越来越能分辨他的目光。
      什么时候是在担心,什么时候是在忍疼,什么时候是想拦,又想起答应过她不能替她做决定。
      这人把自己活成一把刀太久了。
      久到连关心都像刀鞘里压出来的一点钝响。
      谢明烛忽然停下。
      闻烬生也停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纱布,扔给他。
      闻烬生接住。
      “现在?”
      “现在。”
      “下面可能——”
      “下面可能要打架。”谢明烛打断他,“所以你最好别再漏。”
      秦满小声补充:“哥哥,漏斗不好用。”
      闻烬生:“……”
      谢明烛没笑。
      但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闻烬生低头,把纱布绕过肩头,动作利落,却因为伤口太深,几次牵扯得指尖发白。
      谢明烛看了两眼,还是走过去,接过纱布。
      “手拿开。”
      闻烬生微怔。
      “我自己可以。”
      谢明烛抬眼。
      闻烬生立刻安静。
      她替他把纱布重新压紧。指尖碰到血肉翻开的地方时,他的呼吸很轻地停了一下。
      “疼?”
      闻烬生沉默半息。
      “疼。”
      谢明烛这才继续打结。
      “记性不错。”
      闻烬生低眼看她。
      黑阶很暗,神簿的金光照在她侧脸上,显得眉眼冷而清明。她手上也有伤,掌心血痕还没完全合上,却像完全忘了自己也会疼。
      闻烬生低声道:“你也该包。”
      谢明烛把纱布结打紧。
      “等退完神。”
      “退神以后呢?”
      “再包。”
      闻烬生看着她。
      “你也很烦。”
      谢明烛抬眼。
      秦满站在旁边,抱着铜铃,吓得一动不敢动。
      黑阶下那道笑声又响了。
      这一次,笑得更近。
      “真有趣。”
      “都走到这里了,还在学怎么做人。”
      “可人有什么好?”
      “会疼,会老,会怕,会舍不得。”
      “做神不好吗?”
      谢明烛松开闻烬生,转身继续往下。
      “不好。”
      那声音问:“为什么?”
      谢明烛道:“神位太脏。”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锁链声骤然响起。
      哗啦——
      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被她这句话激怒,在地底翻了个身。
      黑阶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红光。
      也不是金光。
      是惨白色的光。
      像供桌上烧到最后的香灰,冷冷铺在地面。
      谢明烛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见了神位。
      那不是一尊神像。
      也不是一张宝座。
      而是一张空椅。
      极大的石椅立在地底洞窟中央,椅背高得近乎没入黑暗,扶手两侧缠满红线和黑色锁链。椅面上没有人,却有无数条细线从椅下延伸出去,像树根,又像血管。
      那些线通往雾隐山的每一处。
      谢家祠堂。
      山母庙。
      戏台。
      女祠。
      村民的门槛。
      族谱。
      婚书。
      神簿。
      所有东西都连在这张空椅上。
      秦满喃喃:“神呢?”
      谢明烛看着那张空椅。
      “没有神。”
      闻烬生低声:“小心。”
      他话音刚落,石椅上忽然坐下一个影子。
      没有脚步。
      没有来处。
      像它本来就坐在那里,只是刚才不想让人看见。
      那东西披着一件宽大的黑红袍,身体像人,脸却是空白的。不是女祠那些未长成的白面,也不是傩母面里那种被夺去五官的空。
      它的脸更像一块不断流动的蜡。
      一会儿浮出谢怀远的眉眼。
      一会儿变成族老的皱纹。
      一会儿又带上秦班主破碎的笑。
      再一会儿,竟像谢含烟。
      最后,它停在一张极温柔的女人脸上。
      像山母。
      像祖母。
      像世上所有会说“我来替你们承担”的母亲。
      秦满往谢明烛身后缩。
      “它好多脸。”
      谢明烛看着那东西。
      “不。”
      “它没有脸。”
      空椅上的东西笑了。
      那笑声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已经拿回名字,拿回声音,拿回脸。”
      “为什么还要下来?”
      谢明烛抱着神簿,站在惨白光里。
      “退神。”
      “退谁?”
      “你。”
      那东西低头看了看自己,像听见什么笑话。
      “我不是神。”
      “那正好。”
      谢明烛说,“退起来更方便。”
      无脸愿神的脸又变了。
      这一次,它浮出谢氏明烛的轮廓。
      闻烬生握刀的手骤紧。
      谢明烛冷声:“换掉。”
      那张脸顿了一下。
      下一瞬,又变成了谢明烛自己的脸。
      和她一模一样。
      眉眼,唇线,甚至连看人的冷意都学得极像。
      秦满吓得轻轻抽气。
      闻烬生的刀已经抬起。
      谢明烛抬手拦住他,自己看着那张脸。
      “你学得不像。”
      无脸愿神用她的声音问:“哪里不像?”
      “我没那么想当神。”
      那张脸笑意淡了一点。
      “你不想当神?”
      “不想。”
      “可你已经站到了这里。”
      无脸愿神抬起手,石椅下所有红线都轻轻亮起来。
      “名字因你而归。”
      “声音因你而响。”
      “脸因你而回。”
      “证灯也因你而亮。”
      “那些被害的女孩都在看着你。”
      “秦满在看着你。”
      “闻烬生也在看着你。”
      它用谢明烛的脸,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只要你坐上来,我就退。”
      “她们会安息。”
      “愿债会封存。”
      “雾隐山从此不再献祭。”
      “闻烬生也能下山做人。”
      闻烬生声音极冷:“闭嘴。”
      无脸愿神看向他,脸又变成了他的模样。
      苍白,冷峻,眼尾有未干的血痕。
      它用闻烬生的声音说:
      “你不是一直想让她活吗?”
      “这一次,她不用死。”
      “只是做神。”
      闻烬生一刀斩过去。
      刀光劈开那张脸。
      可脸很快重新长好。
      无脸愿神轻笑:“你看,你还是这样。”
      “只会拔刀。”
      “百年前你拔刀,没能带她走。”
      “百年后你拔刀,也救不了她。”
      闻烬生的眼神沉下去。
      谢明烛却忽然笑了一声。
      “你除了挑拨,还会什么?”
      无脸愿神转向她。
      谢明烛一步步走近石椅。
      “你说我坐上去,你就退。”
      “那我问你。”
      “谁立的神位?”
      无脸愿神不答。
      谢明烛翻开神簿。
      “谁受的愿?”
      它仍然不答。
      “谁付的价?”
      石椅下的红线开始躁动。
      谢明烛抬眼。
      “你看。”
      “你和神簿一样,一问清楚就装死。”
      秦满抱着铜铃,没忍住小声说:“很坏。”
      无脸愿神终于看向他。
      秦满脸一白,却没有退。
      他抓紧铜铃,鼓起勇气补了一句:
      “还很赖。”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说得不错。”
      无脸愿神脸上的温柔彻底淡去。
      它坐在石椅上,缓缓抬起手。
      洞窟四周的石壁亮起来。
      一张张愿纸从石缝中浮出,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地底。
      谢怀仁愿谢氏男丁世代有祠、有财、有名。
      秦兆年愿雾隐傩戏香火不断。
      谢怀远愿以亲女归山换养女脱簿。
      雾隐百户愿山中太平,灾不入门。
      看戏者愿山神息怒,莫怪旁观。
      守面者愿旧面不醒,山中不乱。
      还有更多。
      许多愿连名字都没有。
      求有人替我。
      求债不要来。
      求死的别怨。
      求活的平安。
      求神母慈悲。
      求新娘成全。
      所有愿汇到最后,凝成同一句话。
      求有一神,替众生受。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原来无脸愿神的根在这里。
      不是求财。
      不是求寿。
      不是求平安。
      是求有一个东西,永远替他们承担后果。
      他们不想认错,不想还债,不想面对被害者,也不想亲手擦掉自己门上的血字。
      所以他们造一个神。
      神最好没有脸。
      因为有脸就会像某个人。
      有脸就会让人愧疚。
      没有脸的神,才最适合用来承受所有人的罪。
      谢明烛低声道:“怪不得你没有脸。”
      无脸愿神说:“脸会痛。”
      谢明烛道:“所以你们不要脸。”
      闻烬生沉默了一瞬。
      秦满也愣了一下。
      这么严肃的时候,他竟然很轻地“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无脸愿神显然没有觉得好笑。
      整座洞窟轰然震动。
      红线从四面八方刺向谢明烛。
      闻烬生挥刀挡下大半,剩下几根被秦满摇铃震开。
      谢明烛没有退。
      她把神簿翻到空白页,朱砂笔落下。
      “雾隐诸愿。”
      “凡以他人姓名、声音、脸、命数为价者——”
      笔尖刚写到这里,神簿猛地合上。
      谢明烛手指被夹住,血瞬间渗出来。
      闻烬生眼神一凛:“谢明烛!”
      她咬牙,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封面。
      无脸愿神坐在石椅上,声音重新变得温柔。
      “写不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也是愿里的人。”
      谢明烛抬眼。
      无脸愿神的脸又变了。
      这一次,它变成了初代谢氏明烛。
      “她愿后来者归山,见真相,破祭位。”
      “愿成。”
      “价付:后来者入局。”
      洞窟里骤然一静。
      闻烬生脸色变了。
      秦满也怔住。
      谢明烛看着那张脸。
      “你说什么?”
      无脸愿神慢慢笑起来。
      “你以为你回来,只是谢怀远的换女契?”
      “当然不是。”
      “谢怀远能把你叫回来,是因为你早就被另一个愿牵着。”
      石壁上浮出一张极旧的愿纸。
      纸几乎烧尽,只剩残角。
      可上面的字仍然能看清。
      谢氏明烛愿以己名为灯,愿后来者有朝一日归山,见真相,破祭位。
      愿成。
      价付:后来者入局。
      谢明烛看着那张愿纸,许久没有动。
      原来还有这一层。
      她被谢家写成价。
      被谢怀远送走。
      被神簿认作祭位。
      可她能一路走到这里,也有初代谢氏明烛留下的愿在牵引。
      这不是单纯的庇护。
      也是一种推入局中。
      无脸愿神用谢氏明烛的脸,轻声问:
      “你恨他们利用你。”
      “那她呢?”
      “她是不是也利用了你?”
      闻烬生冷声:“她不是——”
      “闭嘴。”
      谢明烛没有回头。
      闻烬生停住。
      谢明烛看着那张愿纸,慢慢问:“她知道价吗?”
      无脸愿神笑了。
      “她知道。”
      “她知道后来者会入局?”
      “知道。”
      “知道入局就可能死?”
      “知道。”
      “那她还是许了愿。”
      “是。”
      洞窟里安静得近乎刺耳。
      秦满担心地看着谢明烛。
      闻烬生的眼神也沉到极处。
      这件事太残忍。
      因为初代谢氏明烛不是恶人。
      她烧成灯芯,留住诸魂,给后来者留下一条能破局的路。
      可这条路不是没有代价。
      代价落在后来的谢明烛身上。
      无脸愿神温柔地说:
      “看。”
      “只要有人许愿,就要有人付价。”
      “善愿也是愿。”
      “救人也是债。”
      “你退不了我的。”
      “因为连你站在这里,都是愿望系统送来的。”
      谢明烛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无脸愿神脸上的笑意慢慢停住。
      谢明烛抬起被神簿夹住的手指,血顺着封皮往下流。
      “你说得对。”
      无脸愿神看着她。
      “我确实被很多愿推到这里。”
      “谢怀远的恶愿。”
      “谢氏明烛的善愿。”
      “闻烬生的旧愿。”
      “那些献女没能说出口的愿。”
      “还有我自己想知道真相的愿。”
      她抬眼,眼神清亮得近乎锋利。
      “可愿把我推到门口,不代表路是它替我走的。”
      无脸愿神的脸微微扭曲。
      谢明烛一字一句:
      “我回山,是我自己答应的。”
      “我进祠堂,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我划开祭位名,是我自己动的手。”
      “我不献谢含烟,不戴傩母面,不坐这个神位,也是我自己选的。”
      她用力掰开神簿。
      手指被纸页割得更深,鲜血几乎染红整只手。
      “所以别拿愿来定义我。”
      “愿可以是起点。”
      “不能替我签终局。”
      神簿终于被她掀开。
      空白页重新亮起。
      她提笔写下:
      凡未经本人知情承价之愿,皆不成立。
      朱砂落纸。
      洞窟里所有愿纸齐齐震动。
      无脸愿神猛地站起。
      石椅下的红线疯狂扭动,像被刺中命门。
      “你不能这么写!”
      谢明烛冷笑:“你刚才不是说我也是愿里的人吗?”
      “那我正好第一个撤。”
      她继续写:
      谢氏明烛所许后来者入局之愿。
      后人谢明烛已知。
      不承其价。
      另立己愿。
      神簿上金光大作。
      那张属于初代谢氏明烛的残愿开始燃烧。
      不是毁灭。
      是解约。
      残纸燃起时,穹顶之外仿佛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怨。
      更像放下。
      谢明烛抬头,仿佛看见灯中那个百年前的少女,在火光里微微笑了一下。
      无脸愿神却彻底变了脸。
      它的面孔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人的样子,蜡一样往下塌,露出底下一片空洞。
      空洞中密密麻麻全是嘴。
      每一张嘴都在说:
      “求你成全。”
      “求你救命。”
      “求你承担。”
      “求你慈悲。”
      “求你做神。”
      谢明烛看着那张由无数求愿者拼成的脸,只觉得厌烦。
      “吵死了。”
      她将神簿翻转,金光照向石椅。
      “退神文书。”
      “山母归山。”
      “愿神退位。”
      “凡以他人性命为价之愿,皆作废。”
      “愿债归愿主。”
      最后一笔落下,整个洞窟像被劈开。
      石椅剧烈震动。
      无脸愿神发出尖叫,身体却没有立刻溃散。
      神簿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退神须众愿主应声。
      谢明烛皱眉。
      无脸愿神忽然笑了起来。
      它的声音变得尖锐又得意。
      “你看。”
      “不是我不退。”
      “是他们不肯。”
      “他们不应,神位不空。”
      “他们不认,愿债不归。”
      “你要退我,就要让所有得利的人亲口承认。”
      它张开满是嘴的脸,笑声刺耳。
      “他们会吗?”
      “雾隐山的人,会承认自己吃过别人血吗?”
      谢明烛看着神簿上的那行字。
      退神须众愿主应声。
      这不是打架能解决的事。
      愿望系统是所有人共同喂出来的东西。
      要退神,就得让所有喂过它的人亲口断供。
      闻烬生走到她身边。
      “回戏台。”
      谢明烛看他。
      闻烬生道:“傩戏原本是审判程序。”
      秦满也明白过来,抱紧铜铃:“要让他们上台应声?”
      谢明烛看着无脸愿神。
      它仍旧站在石椅前,无数张嘴都在笑。
      像笃定那些愿主绝不会承认。
      是啊。
      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承认。
      所以才要开戏。
      谢明烛合上神簿。
      “那就上去。”
      无脸愿神忽然停止笑声。
      “你想做什么?”
      谢明烛看着它。
      “你不是靠他们的愿活吗?”
      她唇边浮起一点冷意。
      “我就让他们当着你的面,亲口退愿。”
      无脸愿神的空洞脸骤然扭曲。
      石椅下的红线猛地暴起,缠住所有通往地面的路。
      “你出不去。”
      “你们谁都出不去。”
      “没有人会退愿。”
      “没有人会放弃已经得到的东西。”
      谢明烛没有答。
      她只是看向秦满。
      秦满一怔。
      谢明烛问:“铃能传声吗?”
      秦满低头看自己的铜铃。
      那枚铃曾经是愿童的器物,替人送愿。现在铃舌归位,名字归身,它不再只会送愿。
      它也可以传告。
      秦满握紧铜铃,用力点头。
      “能。”
      谢明烛又看向闻烬生。
      “刀能开路吗?”
      闻烬生抬刀,眼神极冷。
      “能。”
      谢明烛最后翻开神簿。
      “那就走。”
      秦满摇铃。
      闻烬生挥刀。
      神簿金光冲开红线。
      三者同时落下的那一瞬,黑阶深处亮起一条路。
      不是来时的路。
      是通向戏台的路。
      雾隐山上,沉寂多时的傩戏台忽然燃起红灯。
      锣鼓无风自响。
      咚。
      咚。
      咚。
      山中所有人,无论藏在屋里、跪在院中,还是缩在祠堂门外,都听见秦满的铜铃声从地底传来。
      清清楚楚。
      “百鬼告状未终。”
      “愿主上台退愿。”
      “若不应声——”
      谢明烛的声音接上去,冷冷传遍整座雾隐山。
      “债不许封。”
      “神不许退。”
      “欠账的人,一个都别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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