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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女祠 她破女祠面 ...

  •   女祠的门,比祠堂正门矮很多。
      矮到不像给活人走的门。
      谢明烛站在门前,低头看着那道旧封。
      女祠禁入。
      纸已经旧得发脆,边缘卷起,朱砂却红得像刚写上去。门缝里渗出的白雾贴着地面往外爬,雾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贴在门后,轻轻转向她。
      “新面来了。”
      “新面来了。”
      “把她留下。”
      那些声音一遍遍重复,整齐得不像人,更像许多张嘴被同一根线牵着。
      秦满抱着铜铃,声音发抖:“姐姐,它们在叫你吗?”
      谢明烛看着门缝里那张空白脸。
      “不是叫我。”
      “那叫谁?”
      “叫脸。”
      秦满没听懂,却更害怕了。
      老太君站在她身后,半张空白脸上的字还没有褪尽。她看着女祠的门,手指死死扣住傩母面边缘。
      “不能进去。”
      谢明烛没有回头。
      “这话你刚才说过。”
      “这一次不一样。”老太君声音发哑,“祠堂里压的是面债,女祠里养的是面种。牌位里的脸,是已经被夺走的。女祠里的脸,是还没长出来的。”
      秦满小声问:“脸还能没长出来?”
      老太君闭了闭眼。
      “能。”
      她抬手,指向门上的旧封。
      “谢氏女婴出生,满月时要在脸上覆一张薄纸,说是祈福。”
      “那张纸会被送进女祠。”
      “纸上没有五官,却沾了第一口气、第一滴泪、第一声哭。”
      “久而久之,它会在这里养成一张脸。”
      谢明烛神色冷下来。
      “备用脸?”
      老太君没有否认。
      “若哪一代新娘逃了,死了,散了,或者脸不够完整,女祠里的面种便能补上。”
      秦满听得脸色发白:“那不是偷小孩的脸吗?”
      “是。”
      老太君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也被覆过纸。”
      谢明烛看向她。
      老太君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半张空白的脸。
      “所以我成了守面人。”
      “不是因为我有资格守面。”
      “是因为我的脸从出生起就被女祠认得。”
      谢明烛终于明白。
      守面人不是被选出来的。
      是被种出来的。
      谢家从女儿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把她们的一部分留在女祠。以后谁能做新娘,谁能守面,谁能替愿,谁能被夺脸,早就有了备份。
      真周全。
      周全到令人作呕。
      门里的声音还在叫。
      “新面来了。”
      “把她留下。”
      “空脸等血。”
      “旧脸等归。”
      闻烬生忽然按住谢明烛的手腕。
      她低头。
      他的手很冷,指腹却稳。
      “我进去。”
      谢明烛看他。
      “你有脸给它偷?”
      闻烬生一顿。
      秦满小声提醒:“哥哥脸也很好看。”
      闻烬生:“……”
      谢明烛原本心口压着火,听见这句,竟被气笑了。
      “你别替他介绍。”
      秦满立刻闭嘴。
      闻烬生垂眼,声音压低:“女祠认谢氏女,不一定认我。”
      “所以你进去也没用。”
      “至少可以探路。”
      谢明烛看着他肩上的血。
      “你这叫探路?”
      她抬手,指尖点了一下他几乎被血浸透的肩。
      “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去给它加餐。”
      闻烬生沉默。
      老太君在旁边看着他们,眼底掠过一点很轻的恍惚。
      像在很久以前,也见过谁这样说话。
      谢明烛没再耽误。
      她抱紧神簿,抬手撕下门上的旧封。
      封纸刚离门,女祠里便传来一声尖细的笑。
      门开了。
      不是向里开。
      是整扇门像一张脸一样,从中间慢慢裂开。
      裂缝后面没有灯。
      却有一排又一排白色的东西,悬在黑暗里。
      谢明烛跨进去的一瞬,脚下不是青砖。
      是灰。
      厚厚的、绵软的灰。
      踩上去没有声,像踩在很多被烧掉的纸脸上。
      女祠不大,却很深。
      两侧墙上挂着成百上千张薄薄的白面。
      它们不像傩面,没有眉眼,没有嘴唇,只是空白的人脸轮廓。每一张下面都垂着一根细细红线,红线末端系着小木牌。
      木牌上写着名字。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谢含烟。
      谢明珠。
      谢明烛的脚步停住。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
      不。
      不是她现在用的名字。
      是谢明珠。
      那块小木牌挂在最深处,木色很新,红线还带着暗色血痕。
      木牌旁边还有另一张牌。
      谢明烛。
      两个名字,一前一后,挂在两张不同的白面下面。
      一张白面微微发亮,像一颗被灰蒙住的珠子。
      另一张白面则像被火燎过,边缘泛红,正一点点长出她现在的眉眼。
      秦满躲在她身后,小声说:“姐姐,那里有两个你。”
      谢明烛看着那两张白面。
      “一个是我原本的脸。”
      “一个是他们想要的脸。”
      老太君也走了进来。
      她看见墙上的“谢明珠”和“谢明烛”,脸色苍白。
      “原来你的面种没有合上。”
      “什么意思?”
      “明珠是原名。明烛是祭名。”老太君看着那两张脸,“按规矩,改簿之后,原名那张面会被祭名吞掉。”
      谢明烛看向她。
      老太君低声说:“可你在外面长大,没进祠堂,没拜祖,没真正归谱,所以两张脸一直分着。”
      闻烬生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谢明珠”那张白面上。
      那张脸没有五官。
      可他看得很久。
      谢明烛注意到他的视线,忽然问:“你以前见过?”
      闻烬生低声:“见过。”
      “什么时候?”
      “你六岁被送走那天。”
      谢明烛没说话。
      闻烬生继续道:“她们给你覆纸,你不肯,咬了族老一口。”
      秦满眼睛亮了一点:“姐姐小时候也咬人?”
      谢明烛:“……重点是这个?”
      秦满立刻低头。
      闻烬生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你哭着说,脸是自己的,不给别人。”
      谢明烛看着那张空白的“谢明珠”。
      她已经不记得了。
      可这句话听起来,倒确实像她会说的。
      脸是自己的。
      不给别人。
      女祠深处忽然响起轻轻的吸气声。
      那些白面一张接一张抬起来。
      没有眼睛。
      却都在看她。
      “新面来了。”
      “她有两张脸。”
      “取一张。”
      “留一张。”
      “用明珠补明烛。”
      “用明烛补傩母。”
      声音越来越密。
      墙上的红线开始晃动。
      一根红线忽然从“谢明烛”那张白面下探出来,像活蛇一样缠向谢明烛的手腕。
      闻烬生刀光一闪,红线断开。
      可断掉的红线落地后,竟又化成两根。
      老太君急声道:“不能斩!面种越斩越多!”
      闻烬生收刀已经来不及。
      红线在地上疯狂分裂,向谢明烛脚边蔓延。
      秦满立刻摇铃。
      铜铃响起,那些红线停了一瞬。
      谢明烛低头看着红线,忽然明白了。
      “它不怕刀。”
      她抬头,看向满墙白面。
      “因为它们不是鬼。”
      是备份。
      是被谢家一代代留下的“可能成为祭品的脸”。
      刀能斩鬼,斩煞,斩红绳,却斩不了这种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偷走的可能。
      谢明烛慢慢走向自己的两张白面。
      闻烬生立刻跟上。
      谢明烛说:“别靠太近。”
      “我不会让它碰你。”
      “它要碰的是我,你挡不住。”
      闻烬生还要说话。
      谢明烛回头看他。
      “闻烬生。”
      他的脚步停住。
      谢明烛声音很低:“你答应过的。”
      不替她选。
      不替她疼。
      不替她把自己送出去。
      闻烬生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最后,他停在三步之外。
      “好。”
      谢明烛转回身,抬手碰上“谢明珠”那张白面。
      指尖触到的一瞬,一段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涌进脑海。
      六岁的女孩坐在高椅上。
      有人按着她的肩,有人捏着她的下巴,把一张薄薄的湿纸覆在她脸上。
      纸贴上来的瞬间,她无法呼吸。
      有人说:“别怕,这是祈福。”
      小女孩拼命挣扎。
      她咬了按她的人一口,哭得满脸是泪。
      “脸是我的!”
      “不给你们!”
      画面一晃。
      那张湿纸被揭下来,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被呼吸浸湿的白。
      族老把纸递给谢怀远。
      谢怀远看着女儿哭得发红的脸,低声说:“快些吧,别让她记得。”
      谢明烛猛地睁眼。
      指尖从白面上离开。
      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她回头看谢怀远所在的方向,虽然隔着祠堂和前院,却像仍能看见那个满嘴香灰的男人。
      别让她记得。
      他从来不是怕她疼。
      是怕她记得疼。
      她又看向旁边那张“谢明烛”。
      这张白面长得更快了。
      眉眼轮廓已经像极了她现在的样子,只是没有瞳孔,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准备替她温柔赴死的假人。
      它忽然开口了。
      声音和谢明烛一模一样。
      “戴上我。”
      闻烬生眼神骤冷。
      秦满吓得铜铃差点脱手。
      那张白面继续说:
      “你不想救她们吗?”
      “你不是要归脸吗?”
      “只要你留下这张脸,她们都能走。”
      “你可以不死,只是留下脸。”
      “从今以后,雾隐山会供你,记你,敬你。”
      “你会成为真正的傩母。”
      谢明烛看着它,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真是一点新词都没有。”
      白面的嘴角僵住。
      谢明烛道:“从神簿到傩母面,再到女祠,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套。”
      “求我戴,求我留,求我成全。”
      “怎么,雾隐山没了一个愿意牺牲的女人,就不会转了?”
      白面上的五官扭曲了一下。
      “她们需要脸。”
      “那就把她们自己的脸还回去。”
      “她们的脸已经散了。”
      “谁散的找谁。”
      “愿主已还债,面种仍未熟。”
      谢明烛眼神一冷。
      “你还想等熟?”
      满墙白面忽然齐齐发出笑声。
      那笑声太空,像三百张没有嘴的脸同时裂开。
      “面种不熟,旧脸不归。”
      “新面不留,女魂不稳。”
      “你不做,总有人做。”
      “谢含烟。”
      谢明烛抬眼。
      墙上写着“谢含烟”的那张白面忽然亮了起来。
      那张脸已经半熟。
      眉眼隐约可见,和谢含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鼻梁、嘴唇、下颌,又在一点点向谢明烛靠近。
      秦满惊住:“它在变成姐姐。”
      老太君脸色大变。
      “含烟的面种已经被祭名染了。”
      谢明烛看她。
      老太君声音发紧:“她原本在簿上,后来被换下。她的面种没能归位,又没能脱干净,所以一直在学你的脸。”
      谢明烛终于明白,为什么谢含烟总是用那种又怕又恨的眼神看她。
      她不是单纯怕死。
      她也在怕自己变成另一个谢明烛。
      这座山不仅要女人替死,还要她们连脸都长成同一个样子。
      方便替换,方便归类,方便说——新娘来了。
      真恶心。
      女祠深处,白雾忽然翻涌。
      谢含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姐姐?”
      她竟然跟来了。
      众人回头。
      谢含烟站在女祠门口,脸上全是泪。她大概是一路追过来的,裙摆沾着灰,手腕红痕还未退。她看见满墙白面的一瞬,吓得脸色惨白。
      “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她很快看见了自己的那张脸。
      谢含烟整个人僵住。
      墙上的白面也转向她。
      那张半熟的脸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你来了。”
      谢含烟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不是我……不是我……”
      白面笑了。
      “我是你。”
      “你怕死,所以我长出来。”
      “你想姐姐替你,所以我学她。”
      “等我长成她,你就可以活。”
      谢含烟浑身发抖,眼泪疯狂往下掉。
      “我没有……我没有这么想……”
      那张白面温柔地说:“你想过。”
      谢含烟张着嘴,像被它掐住喉咙。
      她想过。
      哪怕只是一瞬。
      在知道自己原本是新娘,在知道谢明烛回来就能替她时,她确实松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足够养出这张脸。
      谢含烟捂住脸,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只是怕……”
      谢明烛走到她面前。
      谢含烟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惊恐和狼狈。
      “姐姐,我……”
      “别叫我姐姐。”
      谢含烟声音一断。
      谢明烛蹲下身,看着她。
      “谢含烟。”
      她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叫她的名字。
      谢含烟怔住。
      谢明烛说:“看它。”
      谢含烟疯狂摇头:“我不要!”
      “看。”
      “我怕!”
      “怕也看。”
      谢含烟哭着往后缩:“它会变成我,它会吃掉我的脸……”
      谢明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力气不算温柔。
      却没有把她推向那张脸。
      只是让她站稳。
      “你不看,它就永远替你长下去。”
      谢含烟颤抖着看向墙上的白面。
      那张脸已经越来越像谢明烛。
      眉眼冷,唇线淡,甚至连看人的神情都在模仿。
      可它又不是谢明烛。
      它是谢含烟那一瞬间想让别人替自己去死的愿望,披上了谢明烛的脸。
      谢含烟看着看着,忽然崩溃地哭出声。
      “我想过。”
      院中一静。
      她哭得几乎站不住。
      “我真的想过。”
      “我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她?”
      “她在外面长大,没人等她,也没人疼她。”
      “她回来一次,替我死一次,是不是也没那么难……”
      她越说,脸色越白。
      像终于看见自己心里最丑的那一刻。
      “我知道这样不对。”
      “可我真的想过。”
      “我不是无辜的。”
      这句话落下,那张白面骤然停止生长。
      谢含烟抬起满是泪的脸,声音发颤:
      “可我不想再这样想了。”
      “我也不想变成她。”
      “我叫谢含烟。”
      “我不叫谢明烛。”
      墙上的白面裂开一道缝。
      谢含烟吓得后退一步,却没有再躲开视线。
      她哭着,一字一句说:
      “我不让她替我了。”
      裂缝越来越大。
      那张正在模仿谢明烛的脸,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属于谢含烟自己的轮廓。
      不漂亮得惊人,也不冷静。
      带着哭痕,带着怕,带着一点狼狈。
      但那是她自己的脸。
      神簿忽然翻开。
      纸页上浮出一行字。
      谢含烟,活面自认。
      面种归主。
      墙上的白面化成一点光,落回谢含烟脸上。
      她捂住脸,跪在地上,哭得全身发抖。
      这一次,没有人安慰她。
      谢明烛也没有。
      她只是松开手,站起来。
      “记住。”
      谢含烟抬头,泪眼朦胧。
      谢明烛看着她:“你可以怕死。”
      “但以后每一次怕,都要记得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谢含烟用力点头。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叫姐姐,最后却只是哽咽着说:
      “我记得。”
      谢明烛没有再看她。
      满墙白面安静了许多。
      有些属于亡者的面种开始自动裂开,化成光点飞向那些站在祠堂外的女魂。她们的脸一点点完整,不再需要谢明烛留下自己的脸来补。
      可是最深处,“谢明烛”那张白面仍然没有碎。
      它盯着谢明烛。
      五官已经完全长出来。
      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一双眼空空的,没有瞳仁。
      白面开口:
      “她认了。”
      “那你呢?”
      谢明烛看着它。
      那张脸笑了。
      “谢含烟能认自己,是因为她还有自己的脸。”
      “你呢?”
      “谢明珠也好,谢明烛也好,你到底是哪一张?”
      它声音越来越轻,却像钩子一样往人心里钻。
      “你用谢明烛这个名字活了二十年。”
      “可它是祭位。”
      “你找回谢明珠。”
      “可你不记得她。”
      “你不是初代。”
      “不是那些献女。”
      “不是谢家女儿。”
      “不是山母。”
      “你到底是谁?”
      秦满紧张地看向谢明烛。
      闻烬生的手也握紧了刀柄。
      这才是女祠真正等她的地方。
      不是夺她的脸。
      是问她:
      当所有被强加的名字都被剥开之后,她还认不认得自己。
      谢明烛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笑了一声。
      “你问得还挺像回事。”
      白面一动不动。
      谢明烛走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前。
      “谢明珠是我的原名。”
      “谢明烛是他们给我的祭名。”
      “可我用这个名字修书,读书,长大,活到今天。”
      “他们用它杀人。”
      “我用它破局。”
      “它曾经是祭位。”
      她抬手,沾着掌心血,在白面眉心点了一下。
      “现在不是了。”
      白面猛地一颤。
      谢明烛看着它,一字一句:
      “我叫谢明烛。”
      “古籍修复师谢明烛。”
      “不是新娘。”
      “不是傩母。”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更不是你们等着长出来的脸。”
      她掌心的血顺着白面眉心滑下。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终于裂开。
      裂缝从眉心蔓延到下颌。
      里面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谢明珠”和“谢明烛”这两个名字,终于不再互相吞噬,而是一起落回她身体里。
      神簿金光大盛。
      纸页上浮出新的字。
      谢明珠归魂。
      谢明烛归身。
      祭位空。
      人名成。
      女祠里所有白面同时碎裂。
      无数光点飞出,越过祠堂、穿过青石路、奔向那些刚找回名字和声音的女魂。
      她们的脸一张张完整起来。
      有的清秀。
      有的圆润。
      有的眉眼英气。
      有的还带着死前没干的泪痕。
      可每一张都不同。
      再也不是同一个“新娘”。
      秦满看呆了。
      “她们都不一样。”
      谢明烛看着那些飞出去的光,低声说:
      “她们本来就不一样。”
      傩母面在老太君手中发出一声裂响。
      面具上的温柔神色彻底碎开,露出底下一张更古老、更沉静的女人脸。
      那张脸不再诱惑谢明烛戴上它。
      只是静静看着她。
      然后,它轻轻闭眼。
      神簿翻开。
      照面戏成。
      诸面归主。
      山母真面,待归神位。
      谢明烛皱眉。
      “神位?”
      闻烬生脸色微变。
      老太君也看向神簿,声音很轻:
      “还差最后一步。”
      谢明烛抬眼。
      “什么?”
      老太君看着手中终于露出真相的傩母面。
      “山母的脸找回来了。”
      “可山母还被压在神位下。”
      秦满抱紧铜铃:“神位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因为女祠深处,那些碎裂的白面后面,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黑阶。
      黑阶尽头,传来一阵沉重的锁链声。
      哗啦。
      哗啦。
      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地下很深处慢慢睁开眼。
      神簿上的字一点点变红。
      山母无面百年,愿神借位而生。
      若归神位,须见无脸愿神。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唇边一点点冷下来。
      绕了一圈。
      名字,声音,脸,都找回来了。
      现在该见见那个借着山母神位,吃了雾隐山百年恶愿的东西了。
      闻烬生走到她身侧,声音很低:
      “它会逼你成神。”
      谢明烛看着黑阶。
      “我不成。”
      “它也会逼你。”
      “那就让它试试。”
      她抱起神簿,踏上第一阶。
      身后,铜铃响了一声。
      那些刚刚归脸的女魂站在祠堂外,静静看着她。
      这一次,不是等她替她们去死。
      是看她带着她们的名字、声音和脸,去见那尊没有脸的神。
      谢明烛往下走。
      黑暗在她脚边一点点退开。
      “走。”
      她说。
      “去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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