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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卷 黄浦浪 第六章花开 ...

  •   第六章花开湘湖
      大巴到杭州的时候,是凌晨,天还黑着。陆明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汽车站门口,雨停了,风凉得很。他没地方去,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之前在互联网医疗认识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说,刚好公司缺人,你要是愿意来,明天就过来面试。
      那公司叫挂号网,那时候正是移动医疗的风口,缺人缺得厉害。陆明第二天去面试,面试官一看他是数学博士肄业,算法做得好,当场就录取了,工资开得比上海还高。
      他就这样在杭州落了脚,租了个十几平米的单间,重新开始。经历了两次情伤,一次被骗,他变得比以前冷静太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毛躁,做什么事都先想三遍,不再轻信别人,也不再对感情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段时间,他天天泡在公司,研究政策,分析行业数据,下班之后就看新闻,看国家的互联网医疗政策,越看越觉得,杭州房价还会涨,现在不买,以后就买不起了。那时候他刚攒了一点首付,姐姐也攒了点钱,他劝姐姐,把邻村的地卖了,跟他一起在杭州凑钱买一套房,将来涨价了,就算不卖,也能住。
      姐姐姐夫信他,真的把地卖了,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凑了首付,买了一套八十多平米的老破小,写了陆明和姐姐两个人的名字。后来不到两年,杭州房价翻了一倍,这套房子一下子涨了一百多万,不仅帮陆明还清了所有债,还给姐姐一家在杭州落下了脚。陆明后来跟人说,那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次投资,要是当时没敢买,他不知道还要熬多少年才能翻身。
      日子慢慢缓过来了,钱还清了,房子有了,姐姐一家人也都在杭州安定了,父亲的病情也稳定了,陆明的生活,终于露出了一点甜。2017年,华数集团招大数据技术骨干,陆明去面试,凭借着扎实的数学功底和在互联网医疗攒下的经验,一下子就被录取了,成了华数大数据部门的核心技术骨干。
      进了华数之后,陆明才算真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时候浙江省正在推数字化改革,华数要做一套全省统一的大数据框架,没人敢接这个活,陆明主动站出来,说“我来试试”。从那之后,他就天天泡在单位,从需求梳理到底层架构,从应用开发到落地测试,一个人扛了大半个项目,饿了就吃泡面,渴了就喝直饮水,半年下来,黑眼圈重得像化了浓妆,腰也熬出了腰椎间盘突出,动不动就疼得直不起来。
      半年之后,那套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十七版底层逻辑的分布式数据协同框架终于完全成型。最后一轮压力测试跑通的那天,服务器机房的指示灯从跳闪的红色稳稳切成长明的绿色,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像一条终于归海的江,安安稳稳淌过了浙江省几十个部门的系统边界,从前横亘在各条线之间的数据壁垒,就像富春江面上常年飘着的薄雾,被他用一行行代码轻轻拨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紧接着他被调往滨江区政府挂职主管数字政府建设,之后数字政府门户率先上线,从前群众跑三个窗口才能办完的审批,现在在手机上点三下就能完成;杭州城市大脑接入框架后,早晚高峰的车流调度精度提升了整整三成,连景区周边的拥堵预警都能提前四十分钟推送到车主手机上;数字自贸试验区的跨境数据流转效率翻了四倍,外贸企业的报关单审核从三天压缩到了两小时;数智治水系统顺着钱塘江的支流铺下去,连富春江上游每一个小微排污口的异常数据,都能实时传到运维后台,沿岸的护水员掏出手机就能收到预警。一个接一个标杆项目稳稳落地,全都是踩着陆明搭出来的这套底层框架生长起来的,连省数字化改革的通报里都专门提了这套体系,成了全省各地来取经学习的标准样板。
      陆明也因为这一连串实打实的成果,被评为了集团年度先进个人,红头文件下来的那天,人力资源部的同事笑着把高级工程师的聘书递到他手里,工资连涨了两级,连工位都从原先的大开间调到了靠窗的独立办公区,从前只在行业报告里见过的技术大牛,现在见了他都要停下来聊两句框架的优化思路,他成了集团里无人不晓的技术大拿。
      可在所有这些亮闪闪的成绩里,最让他夜里躺在床上想起,都会忍不住指尖发烫的,还是富阳区的“富春风尚汇”项目。这是这套框架落地的第一个家乡数字化项目,从立项会的那天起,陆明就主动把这个活揽到了自己手里,连周末都往富春江边跑。他带着团队扎在官山村的村委会里,跟村里的老支书蹲在门槛上聊了整整三天,把富阳的山水家底、民俗根脉全揉进了代码里:系统里不仅接好了全区两百多个行政村的文旅资源数据,把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拆成了线上的数字漫游路径,连东梓关的古民居、龙门镇的民俗庙会、新沙岛的露营营地,都挂上了实时预约、客流预警的智能标签;他还专门加了家乡人最需要的涉农板块,把茶农的春茶收购信息、果农的枇杷预售通道、渔民的富春江渔获溯源系统全接了进去,连村里的老人拿着老人机,打个电话就能登记自家的农货信息,不用再蹲在江边的路边守着卖。项目上线那天,富春江的江风顺着服务器的网线吹到了他的办公室,他看着后台跳出来的第一条本地农户的注册信息,指尖摸着口袋里那枚磨得发亮的乌木棋子,突然就红了眼眶——他兜兜转转走了这么远,最后还是用自己学了半辈子的数学,给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搭起了一座连向数字时代的桥。
      事业稳了,家里人就开始催他结婚。那时候他对感情已经少了很多幻想,经历了两次伤,他觉得,差不多就行了,找个脾气好的,能过日子就行。2018年,在亲戚的介绍下,他认识了潘芸,潘芸是小学老师,性子温柔,不嫌弃他之前的经历,说“就喜欢你老实肯干”。两个人谈了一年,就结婚了,婚礼办得简单,亲戚朋友坐了两桌,陆明把那副乌木棋子摆在家里的博古架上,那枚“将”依旧放在他的贴身口袋里,跟着他。
      婚礼那天,姐姐陆芳抱着他哭了,说“阿明,终于熬出来了,太好了”。陆明也掉了眼泪,从十二岁走出官山村,到三十三岁结婚,整整二十一年,他走了太多弯路,吃了太多苦,终于熬出来了,终于有了自己的家,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安稳过日子,上班,下班,养老婆孩子,也就这样了。他没想到,命运的考验,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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