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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卷 黄浦浪 第五章江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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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江风催泪
那天夜里,陆明沿着黄浦江的江堤走了一圈又一圈。深秋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生疼。他攥着怀里那枚乌木棋子,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出了血,他都不觉得疼。
他恨自己蠢,恨自己贪心,恨自己对不起姐姐,对不起父母。那十万块,够父亲吃三年的药,够姐姐给儿子攒三年的学费,就这么被他一句话,全打了水漂。他走到江堤的缺口处,江水翻着浪,拍着石头,哗啦哗啦响,像在催他。他摸出那枚乌木棋子,好几次抬起来,想扔进江里,反正一切都毁了,梦想没了,钱没了,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家人。
最后他还是没扔,把棋子攥得更紧了。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官山村榕树下,老棋师说他有天资,该往远了走,想起姐姐卖了辫子给他凑路费,想起导师王勤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要是死了,那十万块债谁还?父亲母亲谁养?
他停下来,坐在江堤的石头上,抱着头哭了,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掉进江风里,一下子就干了。哭完了,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回走。他不能倒下,他得赚钱还债,哪怕累死,也得把欠姐姐的钱还上。
博士读不成了,他跟导师说了情况,王教授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给他签了肄业证明。他从学校搬出来,在杨浦区租了个十几平米的隔断间,放下铺盖,就去找工作了。收拾东西的那天傍晚,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是舒小敏发来的电子请柬,说她要结婚了,新郎是大学时期追了她整整四年的同乡,两个人毕业就定了下来,婚礼定在来年春天的杭州,问他到时候能不能来喝杯喜酒。陆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回复框里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恭喜你,一定来”,他把请柬存进相册,没好意思说自己已经从东华搬了出来,正拖着满箱子的狼狈,往看不见头的日子里钻。
他数学好,很快找了一份培训机构高数讲师的工作,一节课两百块,一个月下来,能赚大几千,除去房租饭钱,能攒下一半还债。从此,他就过上了白天讲台、夜里出租屋的日子。白天,他站在明亮的教室里,穿着干净的衬衫,对着一群要考研的学生讲微积分,讲线性代数,思路清晰,讲得明白,学生都喜欢他,不少人专门报他的课;晚上,他挤着地铁回到十几平米的隔断间,就着咸萝卜啃冷馒头,一分钱一分钱省,攒下来,存到银行卡里,够一万就给姐姐打回去。
有一次,一个叫黄海花的女学生下课之后,留在教室,给了他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说老师你讲课讲得好,这是我给你的谢礼。陆明看出来姑娘眼里的意思,他摇摇头,把巧克力还给了她:“谢谢你,心意我领了,巧克力你拿回去,我不能收。”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背着十万块债,一身烂摊子,他给不了人家未来,不能耽误人家好姑娘。
姑娘红着眼眶走了,陆明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黑板发了半天呆。他不是不心动,姑娘年轻,漂亮,家境好,是真心喜欢他,可他不能,他自己还在泥里,不能拉着别人一起下来。
那阵子,他父亲咳得厉害,要去上海复查,他陪着父亲去肺科医院,在走廊里遇到了陈程。陈程也是陪着母亲来看病,钱包被偷了,蹲在墙角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连挂号费都拿不出来。陆明看着可怜,给她买了两个热包子,又帮她付了挂号费,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
陈程是从浙江农村来上海打拼的,在一个工作室做自媒体艺术,长得清秀,性子温柔,跟陆明一样,都是苦命人。两个人同病相怜,常常一起吃饭,一起逛公园,慢慢就走到了一起。那是陆明第一次真正谈恋爱,陈程不嫌弃他穷,不嫌弃他背着债,说“我们一起攒,慢慢就还清了”,陆明感动得不行,把那枚乌木棋子拿给她看,跟她讲了十二岁那年老棋师的话,讲了这么多年的不容易,陈程抱着他,说“以后都会好的,我们一起熬”。
为了能早点攒够钱买房,能给陈程一个安稳的家,陆明辞了培训机构的工作——那时候互联网风口正盛,程序员工资高,他数学好,学编程快,很快就进了一家互联网医疗公司,当算法工程师,工资翻了一倍还多。
从那之后,他就更忙了,天天加班改需求,项目赶的时候,连着一个月住在公司,出差一去就是半个月,跟陈程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陈程抱怨过几次,说“你天天不在家,我跟没男朋友有什么区别”,陆明只能哄她,说“再熬两年,攒够首付,我们就结婚,就安稳了”。
他以为,熬过这阵子,一切就都好了。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结婚,是又一次背叛。
那次项目提前结束,他提前三天回上海,买了陈程最爱吃的糖炒栗子,想给她个惊喜。他掏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玄关摆着一双擦得发亮的男士皮鞋,挂钩上挂着一件不属于他的男士夹克,客厅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那香薰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给陈程买的生日礼物。
陈程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回来,一下子站起来,脸白得像纸。没等陆明说话,她就哭了,低着头说:“陆明,对不起,我等不起了,他有现成的房子,能给我立刻稳定的生活,我熬不动了。”
陆明站在门口,手里的糖炒栗子凉了,壳都硬了。他看着陈程哭,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荡荡的疼,却一点都骂不出来。他能怪什么呢?怪她嫌贫爱富?可他自己,确实给不了她立刻就能到手的安稳。他沉默了半天,转身去银行,把卡里仅剩的两万块钱全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这是我所有的钱了,你拿着,算是我一点心意。我走了。”
他推门出门,天刚好下着冷雨,雨点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摸了摸口袋,除去公交卡,只剩下十二块钱,刚好够买一张去杭州的大巴票。他站在公交站台,看着雨刷来回来去刮着玻璃,车开了,发动机轰隆隆的响,他摸着口袋里那枚磨得发亮的乌木棋子,想起十二岁那年老棋师说的话,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就砸在了手背上,砸进了掌心里那圈多年的旧印子里。
怎么就这么难呢?一步错,步步错,怎么走都是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