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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卷 黄浦浪 第四章象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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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象牙塔影
上海的风,跟杭州不一样,跟富春江更不一样。黄浦江的风裹着码头的机油味和外滩的香水味,吹在陆明脸上,让他有点晕。他提着蓝布包,站在东华大学的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心里既慌又喜——他终于走到了大城市,终于能跟着最好的老师学数学了。
导师王勤教授是个温和的老头,戴一副方金属框眼镜,说话慢声细气,第一次见他,就给了他全额奖学金,还把自己珍藏的几本数学专著借给他,说:“陆明,我看过你的初试卷子,思路很活,好好学,将来在这行能做出东西。”陆明攥着那几本新书,手都有点抖,他点点头:“谢谢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期望。”
那是他人生中最轻松也最纯粹的一段日子。每天就是上课,去教研室,跟着导师做项目,泡在图书馆看文献。王教授很看重他,带他去听各种学术讲座,有一次谷超豪老先生来学校开讲座,王教授特意把陆明拉到跟前,介绍给谷老,谷老握着他的手,说:“年轻人,好好学,数学是要做一辈子的学问,要耐得住寂寞。”陆明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笔记本的封面是姐姐用旧蓝布给他缝的,角落绣了个歪歪扭扭的“明”字,针脚粗糙,却暖得很。他那时候真的以为,这辈子就献给数学了,毕业之后当教授,搞研究,攒钱给父亲治病,给姐姐在城里买个小房子,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说到舒小敏,明明和陆明在同一座城市,两所学校隔得也不算远,两个人却从来没有刻意凑过时间见面。大多是在区图书馆查资料时偶然撞见,隔着几排书架对视一眼,就默契地坐到同一张桌子的对角,安安静静看一下午书,临走时舒小敏会把从家里带来的、用玻璃罐装好的醉杨梅塞给他,说你上次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道,我妈刚寄来的。他们很少聊未来的打算,也从来不说半句超出老同学分寸的话,就像从前大学周末偷偷溜去逛西湖的那个傍晚,晚风软,脚步轻,人也慢慢,谁都不往前多跨一步,只把那点少年时的干净默契,安安稳稳地放在同城的风里,不碰碎,也不越界。
陆明长得不算差,人又老实,成绩又好,系里有不少姑娘对他有意思,他都没接茬,一门心思扑在学问上。说来也怪,直到那次在学校图书馆门口,他抱着一摞文献出来,跟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文献散了一地。
那姑娘就是沈瑶,隔壁学校读金融系的研究生,穿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头发垂到腰,皮肤白得像瓷,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弯腰捡文献的时候,发梢扫过陆明的手背,软得像江南春天刚抽芽的青草,一下子就扫进了他心里。陆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说“对不起”,沈瑶笑着说“没关系,是我跑太快了”,留了一个微信,说以后方便感谢他让路,就走了。
从那之后,沈瑶就常常找他。有时候约他去食堂吃饭,有时候约他去外滩散步,说她舅舅是做黄金投资的,内部消息准,赚了不少钱。陆明那时候哪里懂这些金融陷阱,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被这么漂亮的姑娘主动靠近过,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天天跳得厉害。沈瑶说,跟着她舅舅投资,稳赚不赔,投十万,一年就能赚五万,问他要不要一起凑点。
陆明动心了。他想着,要是赚了钱,就能给父亲做手术,就能给母亲买新衣服,就能风风光光跟沈瑶求婚,不用再因为穷被人看不起。他咬咬牙,给姐姐打了电话,说自己要跟同学合伙做个项目,需要十万块钱周转。
姐姐陆芳没有多问,一周之后,十万块就打到了他卡上。后来他才知道,那十万块,是姐姐卖了母亲给她的陪嫁金镯子——那是陆家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姐姐戴了五年,从来舍不得摘,又跟姐夫借了三万,跟三个亲戚东拼西凑,才凑齐了十万。陆芳在电话里只说:“你放心用,不用急着还,家里都好。”
陆明把十万块全转给了沈瑶,等着赚钱。那一个月,他走路都带着笑,跟导师讨论问题的时候,都忍不住嘴角上扬,他想着,再过一年,就能把钱还给姐姐,就能给家里换个新房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两个月后,他再找沈瑶,微信发过去,变成了红色的感叹号。他去金融系的宿舍找,宿管阿姨说,沈瑶早就退学了,上个月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太阳晒得他头晕,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十万块,那是姐姐卖了陪嫁,东拼西凑来的十万块,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