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有声》钱江诗潮

3、第一卷 黄泥墙 第三章钱塘

　　第三章钱塘潮气
　　杭州的八月，还留着盛夏的尾巴，潮气大，一出门，一身汗就粘在衣服上，不舒服。陆明提着姐姐缝的蓝布包，站在杭州电子科技大学的校门口，抬头看着烫金的校牌，手心攥出了汗。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这么宽的路，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干净的衣服，说着流利的普通话，他站在门口，像个从山里来的土鳖，格格不入。
　　报到的时候，辅导员问他家庭情况，他如实说了，学校给他申请了贫困补助，还给他找了一份图书馆整理书的兼职，一个月能赚一百五十块钱，够吃饭了。他把铺盖搬进宿舍，床位在最靠门的下铺，他把那枚乌木棋子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摸，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为什么来这里。
　　大学的日子，比高中丰富得多，有人参加社团，有人谈恋爱，有人天天泡在网吧。陆明哪里都不去，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打工，晚上泡在自习室，直到闭馆才回来。他成绩好，大一下学期就拿了一等奖学金，两千块钱，他拿了一千寄回家给父亲抓药，剩下一千，留着当生活费，连一件新衣服都没舍得买。
　　班长选举，班里同学都选他，他就这样当了班长。他待人实诚，谁有不会的数学题找他，他都耐心讲，谁家里有困难，他也帮着跑前跑后，没半年，就跟班里同学处得很好。舒小敏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女生，生得白净秀气，入学第一天就坐在陆明旁边，一来二去熟了，遇到问题总第一个找他问。慢慢地，班里同学都开起两人的玩笑，说陆班长要是不追舒小敏，那可是全班的损失，连宿舍兄弟熄灯卧谈，都拿这个打趣他。只有陆明自己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要考最好的研究生，要去上海，去更大的地方，学最好的数学，家里父亲的药钱还没着落，他不敢也不能分心在儿女情长上，只把这些玩笑都当作同学间的热闹，笑着岔开话题，对舒小敏也始终保持着明朗的距离。
　　大二那年，系里组织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这是进大学以来第一个含金量够高的专业比赛，陆明自然不想放过。组队的时候，他第一个找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付火星——付火星是计算机系转专业过来的，编程手稳得离谱，上次期末机考全年级只有他拿了满分，建模缺了编程可不行。再缺一个人，陆明想都没想就找了舒小敏，舒小敏的文献整理和论文写作是全班出了名的好，上次班级的课程论文，老师把她的文章当成范文印了全班传阅，有她写结题报告，绝对稳。三人小队就这么凑成了，从选题那天起，就扎进了系楼的实验室。那一个月杭州的秋老虎还没退，实验室的空调老坏，吹出来的风都带着潮气，三个人每天泡到深夜，陆明负责建模推导公式，草稿纸用了整整一摞，手指尖永远沾着蓝黑墨水；付火星盯着电脑调参数，熬得眼睛通红，烟都抽多了半盒；舒小敏帮着查文献核对数据，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还顺手帮两个男生带食堂的包子当早饭。中途选赛题的时候两人吵过一架，陆明要选偏理论的偏微分方程方向，舒小敏觉得那个方向不容易出结果，不如选应用型的交通预测，吵到最后陆明翻出自己推导了三天的模型给舒小敏看，舒小敏看完没再说话，默默帮他补了三页参考文献。比赛提交前一天，模型出了误差，拟合结果始终不达标，三个人熬了一整个通宵，天快亮的时候陆明才发现是边界条件代错了数值，改完的时候舒小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付火星靠在椅子上打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舒小敏散在桌上的头发上，陆明轻轻给她搭了件自己的外套，没敢多停留，转身去打印结题报告了。
　　最终成绩出来，陆明的队伍拿了全国二等奖，领奖那天，系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陆明，你数学底子好，以后考研，往顶尖院校考，别屈了自己。”他记住了这句话，从那天起，更拼了。每天六点起，十二点睡，泡在自习室，把数学分析刷了三遍，把高等代数的课后题全做了一遍。舒小敏也打定了主意要考上海的研究生，每天和陆明在同一个自习室占位置，偶尔陆明去图书馆兼职，舒小敏就帮他占着座，帮他带打好的热水，两人不说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各自刷题，偶尔遇到不会的题，凑在一起讨论两句，阳光落在摊开的参考书上，安安稳稳的。毕业那年，陆明顺利通过了东华大学的研究生复试，导师是国内有名的数学家王勤教授，专门研究偏微分方程。放榜那天，舒小敏也拿到了上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两个人站在杭电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风卷着梧桐叶落下来，舒小敏笑着说“陆班长，以后咱们都是上海人了，以后可得互相照应”，陆明也笑，点了点头，心里压了四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回了一趟官山村。父亲的咳嗽更重了，躺在床上不能下地，姐姐已经嫁了人，嫁在邻村，姐夫是个老实的木匠，待姐姐很好，也常常帮衬家里。他站在桃树下，桃树已经长得很高，结了满树的桃子，粉嘟嘟的。他摘了最大的一个，洗干净，递给母亲，咬了一口，甜得齁人，像日子终于有了点甜味。临走前，他挖出来那副乌木棋子，用布包好，带走了。他说，留着，以后下棋用。院角的泥土沾在棋子上，带着家乡的气息，他把布包放在帆布包里，跟那枚贴身的“将”放在一起。他攥了攥包里硬实的棋子，抬头看了看开往杭州火车站的大巴车前路，舒小敏买了同一趟去上海的票，就在下一站上车。这一次去上海，他离当初的梦想，更近了一步，未来的路也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带着家乡的温度，一步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