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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天台(下)   栾老师 ...

  •   栾老师说"都先下去吧"之后,没有人动。

      但江灿扶着宗砚,一步一步从天台边缘往回走。宗砚的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江灿的手死死扣在他腰侧,撑着他。

      许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回来。她的嘴唇在颤,手垂在身侧,车钥匙掉在地上,她没捡。

      然后她开口了。

      "你哭够了没有?"

      声音不大。但天台上风很大,这句话被风送得很清楚。

      宗砚的脚步停了。他离天台边缘已经很远了——大概四五步的距离。但他停住了。

      "你闹够了就跟我回家。"许墨的声音变了,从那种恐惧的白变成了某种更硬的东西,"今天的事,回去再说。你——"

      "我哪儿也不跟你回。"宗砚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把刀,薄而锋利。

      许墨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了。是那种被忤逆之后的、熟悉的怒火。

      "你说什么?"

      "我说,我哪儿也不跟你回。"宗砚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睫毛还是湿的,但眼睛是干的。干的。像哭完了所有的眼泪,剩下的只有某种空荡荡的东西。

      "你——"许墨往前迈了一步,"你今天要不跟我回去,以后就别回来了!"

      "那就不回了。"

      许墨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盯着宗砚,像是不认识他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就不回了。"宗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死水。"您不是一直想让我完美吗?您不是觉得我丢人吗?那您就当我死了。"

      "宗砚!"江灿的手收紧了,扣在他腰侧,"别——"

      宗砚转过头,看了江灿一眼。很短的一眼。那眼里有什么东西,很亮,很碎,像玻璃碴子。

      "江灿。"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

      往回走。

      不是往天台门口走。是往天台边缘走。

      江灿的手从他腰上滑开了。因为宗砚走得太快了。两步。三步。四步。他甩开了江灿的手,像甩开一层皮。

      "宗砚!"江灿的声音劈了。

      许墨也喊了。声音比江灿的还尖:"你干什么——回来!"

      宗砚没有回头。

      他走到天台边缘。站在那里。风灌进他的衬衫,鼓得满满的。六月的傍晚,天快黑了,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对面的楼,那些窗户,那些光。

      其中一盏,是江灿的。

      他看见了。或者他以为他看见了。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江灿扑过去的时候,宗砚已经不在台子上了。

      他的手抓到了空气。抓到了一把风。抓到了宗砚衬衫的后摆——但那块布料从他指缝里滑走了,像水,像烟。

      江灿趴在天台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水泥台子的边沿,指甲劈了,血出来了,但他感觉不到。

      下面很远。

      六层楼。大概十八米。

      宗砚掉下去的时候,身体是直的。不是跳的姿势。是像一根折断的树枝,从树上掉下来,没有挣扎,没有翻滚,就是直直地往下坠。

      江灿的视线跟着他往下。往下。往下。

      然后落地。

      一声闷响。不响。比想象中小得多。像一袋米摔在地上。像一本书合上。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风还在吹。天台上的风很大。江灿趴在边缘,脸贴着滚烫的水泥,往下看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了,什么都装不下了。

      他看不见宗砚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躺在水泥地面上,姿势很奇怪,四肢的角度不对。

      然后红色的。很多红色的。从那个轮廓下面漫出来,在六月的傍晚里,颜色很深,很暗。

      江灿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死了。他想喊,想叫,想跳下去,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他趴在边缘,手指抠着水泥,指甲缝里全是血,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他动不了。

      许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尖。很尖。尖到刺耳。

      "宗砚——!"

      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跑的。高跟鞋踩在天台水泥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栾老师的声音。在喊什么。打电话。报警。120。

      但江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里只有风声。很大的风声。像天台上的风突然变大了,大到把所有的声音都吹走了。

      他趴在边缘,看着下面。看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轮廓。天黑得很快。路灯亮了。但那个轮廓所在的地方,没有灯。

      是暗的。

      许墨跑到天台门口的时候,腿软了。她扶着门框,往下看了一眼。只一眼。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不是喊。是尖叫。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撕裂般的声音。

      她没有跑下楼。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她跪在门口,手撑着地面,指甲在水泥上刮出了血。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了。只有喘气。很短的、破碎的喘气。

      栾老师从后面追上来,看见许墨跪在门口,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她这辈子没见过。

      "怎么了——"她走到门口,往下一看。

      然后她也不说话了。

      她靠在墙上,手捂住了嘴。手机还攥在另一只手里,120的拨号界面亮着,她按了拨出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手在抖。

      "喂……急救中心吗……学校……有人跳楼了……六楼……对……快点……"

      她的声音很稳。比她想象的稳。但挂了电话之后,她的手一直在抖。

      江灿还趴在天台边缘。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和宗砚刚才一样干。

      他只是看着下面。看着那个暗的地方。看着那片红色。看着路灯照不到的角落。

      他的手从水泥台子上松开了。不是因为不想抓了。是因为手指抽筋了,僵硬了,握不住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天台上。六月的天空,灰蓝色的,星星还没有出来。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未读短信。班级群的消息。有人说明天几号返校。

      他没看。

      他看着天空。天空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的手摸到了口袋里一样东西。很小。很硬。是那颗薄荷糖。今天早上带的那颗。他剥开,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很凉。很凉。

      他想起宗砚吃薄荷糖的样子。腮帮子极轻地动一下。嘴角弯一下。很浅。但确实出现过。

      他含着那颗糖,躺在天台上,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他没有哭。

      江灿打完120之后,转身对着跪在地上的许墨,一句一句地骂。不是发泄,是刀刀见血。

      "你满意了?"

      声音不大。但天台上风很大,这句话被风送得很远。

      许墨没有抬头。她的身体在抖。

      "你满意了吧?你不是一直想让他完美吗?你不是觉得他丢人吗?你现在满意了?"

      许墨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管他穿什么衣服,管他交什么朋友,管他看什么书,管他几点睡觉。你没收他的手机,没收他的电脑,不让他出门。你把他关在那个书房里,像关一个犯人。"

      江灿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跟你说他活不下去了。你听见了吗?他说他活不下去了。他坐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跟你说他太苦了,撑不下去了。你听见了吗?"

      许墨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涌出来的。

      "你没听见。你只听见你自己。你只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从来不在乎他快不快乐。你从来不在乎他是不是活着。"

      许墨的嘴终于张开了。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破碎的,不成形的:

      "我不是……我不是……"

      "你是什么?"江灿的声音劈了,"你是个母亲。你儿子站在天台上跟你说他活不下去了,你骂他。你儿子从你面前跑开,你追上去骂他。你儿子站在天台边缘,你还在骂他。"

      他蹲了下来。蹲在许墨面前,和她平视。他的眼睛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只有某种很冷的东西。

      "你不配当母亲。"

      六个字。一个一个地说出来的。

      许墨的脸扭曲了。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了。像被一拳打在胃上,喘不上气。

      "你……你凭什么……"

      "我凭他最后叫的是我的名字。"

      许墨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他最后叫的是我的名字。"江灿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你的。是我的。"

      风很大。天台的铁门在风里晃着,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

      楼下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很远。但越来越近。

      江灿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天台边缘,趴下来,看着下面。

      看着那个暗的地方。

      看着那片红色。

      他没有哭。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从校门外传进来的,警笛声划破了六月的傍晚,尖锐的,持续的,像一把刀在空气里来回锯。

      江灿趴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

      救护车停在了宗砚坠落的那个位置。车顶的红灯在转,一圈一圈的,照在那片暗色上。几个穿制服的人从车上跳下来,推着担架,跑过去。

      江灿看见他们围了上去。看见他们蹲下来。看见他们把宗砚抬起来的动作——很小心,很轻,像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担架被推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了。红灯还在转。警笛又响了一声,车子开走了。

      江灿的眼睛一直跟着那辆车。跟着它驶出校门,驶上马路,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趴在天台上,脸贴着滚烫的水泥,不动了。

      许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站在天台门口,靠着墙,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拨号界面,但号码没拨出去。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栾老师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

      "许墨。"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下去吧。"

      许墨没有动。

      "救护车已经走了。我们……得去医院。"

      许墨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往楼下走。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空旷的声响,一下,一下,回荡在楼梯间里。

      栾老师跟在她后面。经过三楼和四楼之间的那个楼梯间——就是今天下午一切开始的地方——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江灿是最后一个离开天台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把许墨的车钥匙捡起来,攥在手里。

      他走到天台门口,经过许墨刚才跪着的地方。地上有一小摊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然后他往楼下走。

      六层楼。他一步一步地走。没有跑。每一步都很慢,很沉。

      走到三楼楼梯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就是那个地方。那扇窗户。那道光斑。那十秒钟。

      他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校门口已经围了人。有学生,有老师,有保安。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捂着嘴。警察的车停在路边,□□在转。

      江灿走出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不知道。他感觉不到。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马路上的车流还在走。红绿灯还在变。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买水。世界还在转。

      但那个人不在了。

      他的手攥紧了许墨的车钥匙。金属的边缘硌在掌心里,疼的。但他没有松开。

      医院里,急诊科的灯亮着。

      许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指甲掐进手背里。她的脸上没有泪了。是干的。像被抽空了所有的水分。

      栾老师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是红的。写着:手术中。

      许墨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他不会死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他不会的。他从小到大什么都没输过。他不会输给这个。"

      没有人回答她。

      江灿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是红的。

      他走进急诊科走廊,看见许墨坐在那里。看见栾老师坐在旁边。看见走廊里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警察。在等。

      许墨看见他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盯着那盏红灯。

      江灿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坐下来。他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妈。

      拇指按下去。

      响了三声。

      "……喂?"

      "……妈。"

      "嗯?吃饭了没?"

      "……没。"

      "怎么了?声音不对。"

      江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红灯,看着那三个字在黑暗里亮着。

      "……我今晚不回去。"

      "嗯?怎么了?"

      "……陪人。"

      "陪谁?"

      "……同学。"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行。注意安全。几点回来说一声。"

      "……嗯。"

      "吃饭没?"

      "……等会儿吃。"

      "那行。别太晚。"

      "……嗯。"

      电话挂了。

      江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他盯着那层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宗砚的名字。没有说天台。没有说救护车。没有说手术室。

      他只是说"陪人"。

      然后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天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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