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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周末与返校   周五, ...

  •   周五,傍晚。放学铃响过之后,人流往校门方向涌。宗砚背着书包,走在人群里,没有回头。江灿跟在后面,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落后太远。

      走到校门口,人群开始分流。去车站的,去地铁的,等人来接的。宗砚往公交站台走。江灿往另一个方向。

      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

      但走到站台的时候,宗砚回头看了一眼。很轻地。江灿还站在校门口,正巧也在看他。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隔着人流,隔着即将到来的四十八小时。

      两个人谁都没有抬手。谁都没有开口。

      然后公交车来了。宗砚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子驶离站台。

      江灿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

      周五晚上,家里。宗砚进门的时候,许墨已经在客厅了。电视开着,她没在看。茶几上放着一张打印好的周末计划表,密密麻麻的,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一格都填满了。

      "回来了。"许墨说,没抬头。

      "……嗯。"

      "洗手吃饭。"

      晚饭是红烧肉。还是咸的。宗砚吃了一碗饭,没有多盛。吃完,许墨把计划表推到他面前。

      "明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开始做题。下午两点到五点,整理错题。晚上复习英语。周日晚上返校前,把下周的计划也写好。"

      "……嗯。"

      宗砚接过计划表,回到书房。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夹层里摸出了那台按键机。按亮屏幕。一条未读短信都没有。因为他说过不用发。因为江灿遵守了约定。

      他看了几秒,然后关机,塞回夹层。不是因为被收走,是因为不敢开机太久。许墨随时可能推门进来。随时可能问"你在干什么"。随时可能要检查他的学习进度。

      所以这台机器,在这个周末,是失效的。不是物理上的失效,是情境上的失效。他有,但不能用。能用,但不敢用。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那片楼,那些窗户。其中一扇,是江灿的。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里。

      上周这个时候,他站在这里,看着对面的光。看着自行车反光片的银色,看着红色的喜庆,看着雨里那棵枯树。看着一个人站在河边,对着他家的方向挥手。

      现在,他站在这里,知道那个人也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方向。但中间隔的不止是一条河了。是两天。四十八小时。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暖气开得很足,二十六度。但玻璃是凉的。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卷子。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很清晰。

      周六,家里。七点起床。刷牙。洗脸。坐到书桌前。八点。开始做题。

      许墨在客厅看电视。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偶尔她会推门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一眼,然后出去。不说话。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一直都在。

      中午,许墨做了饭。还是咸的。宗砚吃了一碗。没有多盛。

      下午,整理错题。许墨坐在客厅,偶尔咳嗽一声。像是在提醒他"别走神"。

      宗砚走神了。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手边没有那台按键机。以前周末,他走神的时候,会摸一下夹层,确认它还在。现在,它还在。但他不敢拿出来。不敢开机。不敢看。

      因为许墨随时可能进来。随时可能看见。随时可能问"这是什么"。

      所以他只能坐着。坐着做题。坐着走神。坐着想念。坐着等这个周末过去。

      晚上,复习英语。单词一个个地背。但背到第三个list的时候,脑子里开始出现一张脸。虎牙。眼睛。睫毛。眼睑上那个很轻的、很轻的触碰。

      他停下来。放下单词书。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黑的。对面的楼亮着灯。哪一盏是江灿的?他不知道。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站了很久。

      许墨推门进来。"还没背完?"

      "……快了。"

      "抓紧时间。别浪费周末。"

      许墨出去了。门关上。宗砚站在窗边,又站了一分钟。然后走回书桌前,继续背单词。

      周日,家里。下午三点。许墨出门了。说是去逛街。家里只剩下宗砚一个人。

      他做完了一套理综卷子。然后对着手里那支钢笔,看了很久。笔尖是干净的。没有墨水的痕迹。因为刚才写字的时候,他走神了。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白天看不见灯。只能看见窗户。但现在,能看见了。

      哪一个是江灿的?他还是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想着他。就像他在想着那个人一样。

      他走回书桌前,把卷子收进文件夹。把笔插回笔袋。把书包拉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等着。

      等许墨回来。等吃完晚饭。等收拾好东西。等出发去学校。

      等回到那个有上铺、有帘子、有体温的地方。等回到那个,可以光明正大把按键机拿出来的地方。

      他躺下来,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在数时间。数着小时。数着分钟。数着距离回到学校,还有多久。

      周日下午,返校的公交车上。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在傍晚的车流里缓慢前行。窗外的景色在倒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手里攥着书包带。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快要到了的感觉。快要回到那个人的身边的感觉。

      车子到站。他下车。往学校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周日下午,宿舍。宗砚推开门的时候,郑磊已经在了。坐在上铺,晃着腿,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回来了?第五十四脚。因为你进门的时候表情比周五走的时候还丧。"

      宗砚没理他。走到下铺旁边,放下书包,抬头看了一眼上铺。

      空的。

      江灿还没回来。

      宗砚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没有爬上去。就坐在那里。手搭在床梯的横杆上。

      "……江哥坐的那趟晚点了。"郑磊说,还是面壁的姿势,"他刚才发消息说大概五点半到。你等等。"

      宗砚没说话。手指在床梯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稳。很熟。走到房间中央,停住了。

      "……回来了?"

      宗砚没回头。但他"嗯"了一声。很轻。

      江灿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刚回来,一个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想我没?"江灿问,声音压得很低。

      宗砚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江灿笑了。从眼睛里漫出来的那种笑。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宗砚的膝盖。很轻。很快。

      宗砚没有躲。

      "……我也想你了。"江灿说,"两天。好长。"

      "……嗯。好长。"

      郑磊在对面上铺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窒息声。"……第五十五脚。我恨我为什么没有戴耳塞。"

      江灿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抓住床梯往上爬。帘子一掀,钻进去,拍了拍身侧。

      宗砚跟着爬了上去。

      床垫吱呀。帘子拉上。光线暗下来。

      两张床板。两个人。手扣着手。

      "……不要发消息了。"江灿说。

      "……嗯。"

      "歇会?"

      "……嗯。"

      "只要翻个身,就能看见你。"

      宗砚的手指在江灿的掌心里蜷了一下。

      帘子外面,郑磊翻了个身,用气声说:"……第五十六脚。我是个聋子。我tm躺床上歇会。"

      安静了。

      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但这一方帘子里,已经安静得像深夜。

      过了一会,晚自习预备铃响的时候,宗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笔袋拉开,钢笔拧开,卷子摊开。动作和往常一样稳,但江灿在斜后方看着,知道不一样。

      因为宗砚今天回来之后,后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了一点。不是紧绷,是一种……松了口气之后的舒展。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可以正常呼吸的地方。

      江灿没急着看书。他把书包塞进桌洞,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然后侧过头,极轻地、用鞋尖碰了一下宗砚的鞋跟。

      很轻。隔着两层鞋底。但宗砚感觉到了。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抬头,没往后看。但鞋跟极轻地往后挪了一厘米,鞋尖贴上了江灿的鞋尖。

      不是碰。是贴着。像下午在宿舍上铺那样,只是换了个姿势,换了个场合。

      郑磊在旁边摊开一本英语书,脸上是"我今晚要认真学习"的假严肃。但实际上他低着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第五十七脚。原因是"桌子底下,鞋尖,晚自习刚开始三十秒就贴上了,你们俩是腿连体吗"。

      晚上7:40,班主任栾老师出去接电话了。教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有人起身去厕所,有人伸懒腰,有人转笔转出残影。

      江灿没动。他还是那个姿势,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在桌面上极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是敲出声的那种,是指腹贴着桌面,有节奏地摩挲。

      前排有人回头借橡皮。江灿没理。他的视线落在宗砚的后脑勺上。那截后颈,在日光灯下白得干净,校服衬衫的领子翻得很整齐,但有一根线头翘着。

      江灿看了那根线头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从桌洞里抽出一根自动铅笔的替芯——很细,很尖,大概五厘米长。捏在手里,像一根针。然后他极轻地、从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把那根替芯递了过去,用尖端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翘起来的线头。

      不是想挑掉它。就是……碰了一下。像下午碰膝盖那样。很轻。很快。

      宗砚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抬手,自己把那根线头按了下去。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江灿看见了。他看见宗砚按完线头之后,耳根红了一点。

      郑磊在旁边看见了全过程。他没说话。他在心里默默地把第五十七脚改成了第五十八脚。原因是"江灿你用铅笔芯戳人家衣领,你是什么新型变态吗"。

      晚上8:20,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栾老师回来了,坐在讲台上继续看杂志。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宗砚写了一页半的物理题。笔迹工整,步骤清晰。但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的手肘,很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往斜后方挪了两厘米。

      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是故意的,但故意得很轻。轻到像是手臂自然下垂的结果。但江灿看见了。

      他没动。但他的右手肘,在桌面上,也往宗砚的方向挪了一点。刚好够到。没有碰上。只是停在了很近的距离,中间只隔着不到一厘米的空气。

      宗砚的笔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写。但江灿看见,他的手肘没有往回挪。

      两个人就这样,手肘隔着一厘米的空气,肩并肩地写着题。谁都没有碰上谁。但谁都没有挪开。

      郑磊在旁边看见了。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自己两个手肘之间的巨大空隙,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巨大的"孤寡"。然后划掉,改成"羡慕"。然后划掉,改成"第五十九脚"。

      晚上9:00,下课休息,铃声终于响了。教室里一阵桌椅拖动的声音。有人立刻起身往外冲,有人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有人伸懒腰发出夸张的叹息声。

      宗砚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极自然地、没有回头,把手往桌边一搭,手掌摊开,朝下,悬在桌子侧面。

      江灿看见了。他从桌洞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放在宗砚的手心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没有人看见。因为两个人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前面的人已经走了,后面的人还没起身。

      宗砚合上手掌,把糖握住了。没有立刻吃。就那么握着。然后起身,往教室门口走。

      江灿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等了几秒,然后才站起来,往同一个方向走。

      走廊里人很多。有人靠在栏杆上吹风,有人往厕所走,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江灿走到楼梯口,看见宗砚站在那里,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保持距离。中间隔着一拳的空隙。

      "……糖甜吗?"江灿问,声音很轻。

      宗砚没回答。但他把糖咬碎了。很轻的一声"咔"。然后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江灿看见了。那个笑。很浅。但确实在嘴角出现过。

      "……甜。"宗砚说,声音很轻,眼睛还看着楼下。

      "……嗯。"

      "你那颗呢。"

      "……还没吃。"

      "……为什么。"

      "……留着。"

      宗砚没再问。但他侧过头,看了江灿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楼下。

      郑磊从楼梯下面冒了出来,看见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边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他极其熟练地转了个身,往反方向走了。临走前用气声说了一句:"……第六十脚。因为空气都变甜了你们俩到底在糖里下了什么毒。"

      江灿没理他。他侧过头,看着宗砚的侧脸。看着那截被晚风吹动的、很短的碎发。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的一点很浅的、糖的甜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周末与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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