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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新一天 早晨, ...
早晨,宗砚醒的时候,江灿已经醒了。
不是那种刚醒的迷糊状态,是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的状态。因为宗砚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江灿的呼吸节奏是清醒的,平稳的,不是睡眠里那种深浅交替的波动。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躺着,在黑暗里,在帘子这一方空间里,保持着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
宗砚也没有动。他没有转头去看江灿是不是睁着眼,也没有闭眼装睡。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也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两道节奏,不完全一样,但靠得很近。
然后江灿动了。不是翻身,是极轻地、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不是搭腰,不是牵手,是把手臂枕在了头下,侧过身,面朝宗砚的方向。
"……醒了?"江灿说,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那种哑,但不是迷糊的哑,是清醒的、带着一点什么情绪的哑。
宗砚"嗯"了一声。还是没转头。但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搭在了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暖黄色的光线边缘。
不是碰。是放在那里。像在说"我醒了",又像在说"我在"。
江灿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地、用气声说了一句:
"……今天早操。"
"……嗯。"
"我站你后面。"
"……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想不想",没有"好不好"。就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宗砚也没有说"好"。因为他知道,说不说都一样。江灿会站在他后面。而他会在前面,感受着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后颈上。
帘子外面,郑磊的床板吱呀了一声。不是翻身,是醒了,但没动,大概是闭着眼在心里默数。过了大概五秒,对面床上传来郑磊极轻的、压着嗓子的声音:
"……第六十一脚。因为你们俩醒了但是谁都没动,空气都凝固了,我隔着一床帘子都感觉到了那种……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第六十一脚。"
江灿没理他。宗砚也没动。那只搭在光线边缘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第六十二脚。"郑磊又补了一句,"因为我被迫旁听了一次清晨对白。我是个聋子。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可以继续睡了吗。"
江灿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很轻的、刚醒的哑:"……可以。"
"谢谢。"郑磊的床板又吱呀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帘子里,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不是赖床,是舍不得那个安静。然后宗砚终于动了。他把手收了回来,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江灿也跟着坐起来。两张床板之间,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头发都是睡乱了的,衬衫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需要说话。
早晨6:35,操场
各班在操场上列队。按身高排。宗砚站在三班队伍的中间偏前,江灿在他后面隔了一个人。李斌。体育生。肩膀宽,个子高,天然的物理屏障。
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江灿低头的时候,能看见宗砚的后脑勺,能看见他后颈那截白皙的皮肤,能看见校服衬衫的领子翻得很整齐。但李斌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从栾老师的角度,江灿只是在看前面同学的脑袋,没有任何异常。
"全体都有——向前看齐——"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江灿的视线跟着往前,落在宗砚的后颈上。那里有一根头发翘着。很细的一根,在晨风里微微颤动。江灿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太久,以至于前面的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他没跟上。
"江灿!"体育委员喊了一声,"走神了!"
"……到。"江灿回过神,往前跟了一步。视线又落回了宗砚的后颈上。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了。伸展运动。江灿的动作做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宗砚的后背。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那个人就在他前面,近到他只要稍微往前倾一点,就能碰到。但李斌的肩膀挡着。安全。也碍事。
第三节,体侧运动。宗砚往右侧弯腰的时候,衣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后腰的线条。很瘦,很干净,在晨风里像一道白色的弧光。
江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盯着前面同学的脑袋,数着拍子做完了剩下的动作。
郑磊在江灿斜后方,看得一清二楚。他憋着笑,做完一整套操,等到自由活动的时候,凑到江灿旁边,用气声说:"……第六十三脚。"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而且你体侧运动往左弯的时候,整个人往宗砚那边歪了三度。我看见了。李斌也看见了。他没说,但他回头看了你一眼。"
"……第六十四脚。"
"行行行,我欠着。"郑磊溜回队伍里,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全记着呢"的表情。
早晨6:55,早操结束
队伍解散。各班往教学楼方向走。人流开始分散。江灿没有刻意靠近宗砚,也没有刻意远离。他就那么走在人群里,隔着一个李斌的距离,跟着队伍往前。
走到楼梯口,人流开始分流。上楼的人,往左走的,往右走的。江灿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宗砚正在上三楼的台阶上。白色衬衫,背影很直,脚步不快不慢。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到拐角平台的时候,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被台阶绊了一下。但江灿看见了。
那是"我知道你在看我"的顿步。
江灿的嘴角翘了起来。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郑磊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气声说:"……第六十五脚。因为那个顿步。宗砚知道你在看。你也知道他知道。我是个旁观者。我累了。"
"……第六十六脚。"
"行,我欠着。"郑磊叹了口气,"不过江哥,你俩这个进度,我账本怕是写到毕业都写不完。"
江灿没理他。他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侧过头,看了一一眼斜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
隔着七张桌子。不远不近。刚刚好。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班里人呼啦一下散了大半。宗砚没动,江灿也没动。郑磊照例背上书包溜了,走之前用口型比了个"厕所",没出声,怕被记脚。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十几个人,有的趴着补觉,有的低头刷题。
江灿没起身,也没说话。他从桌洞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折了两下,然后用笔帽在纸巾上戳了个小洞,从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推了过去。
纸巾滑到宗砚手边。上面什么都没写。就是一个戳了洞的纸巾。
宗砚低头看了一秒。然后伸手,把纸巾拿了起来。他没展开看,也没翻过来,就那么捏在手里,然后很慢地、很慢地,把那个小洞的边缘撕了一点下来。撕得很小。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揉成团,塞进了笔袋侧面的网兜里。
然后他把剩下的纸巾,平整地放回了桌面上。
江灿看着那个动作,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
郑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教室后门,靠着门框,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没走近,也没出声。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第七十一脚。原因是"一张纸巾,一个洞,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团,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全看见了"。
第二节课下课,江灿没去小卖部。他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橘子,放在桌角。不是给自己吃的。是剥开了,分成一瓣一瓣的,用纸巾垫着,推到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边上。
宗砚没看橘子。他继续写题。但写到第五道题的时候,他的左手很自然地往桌边一搭,两根手指从桌缝里捏走了一瓣橘子。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盯着看,会以为是风吹的。
放进嘴里。没嚼出声。但江灿看见了他的腮帮子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第二瓣。第三瓣。
一个橘子,七瓣。宗砚拿了四瓣。江灿吃了三瓣。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看对方。
郑磊从厕所回来,路过江灿桌边,看了一眼桌角剩下的三瓣橘子,又看了一眼宗砚笔袋旁边那堆橘子核——很小,很整齐地码在纸巾上,像某种暗号。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第七十一脚改成了第七十二脚。原因是"橘子分赃,七比四,江哥你连橘子都要算好比例是吧"。
第三节课下课,教室里又开始骚动。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趴下补觉。
宗砚写完了最后一题,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从笔袋侧面的网兜里,把刚才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纸团拿了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很轻地,把它搓成了一个更小的球。
他侧过头,第一次,在课间,主动看了江灿一眼。
很短的一眼。不到一秒。但江灿感觉到了。他抬起头,刚好接住了那一眼。
宗砚没说话。他把那个更小的纸球,从桌缝里,弹了过去。
纸球落在江灿的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橡皮屑。
江灿看着那个纸球。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把它拨到了自己手心里。握住了。
没有展开。没有看上面有没有字。就那么握着。
郑磊在旁边看见了全过程。他没出声。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从草稿纸边缘撕了一条,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江灿握拳的手,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服。
然后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
到晚自习预备铃响的时候,宗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笔袋拉开,钢笔拧开,卷子摊开。动作和昨天一样稳,但江灿在斜后方看着,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宗砚今天用的那支钢笔,笔帽顶端有一小块磨损。很不起眼,但江灿记得。那是上周五放假前,宗砚把笔掉在地上,江灿帮他捡起来的时候看见的。当时他还说了一句"磕到了",宗砚没理他。
现在那支笔又出现在了桌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灿没急着看书。他把书包塞进桌洞,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然后侧过头,极轻地、用鞋尖碰了一下宗砚的鞋跟。
很轻。隔着两层鞋底。宗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抬头,没往后看。但鞋跟极轻地往后挪了一厘米,鞋尖贴上了江灿的鞋尖。
不是碰。是贴着。和昨天一样。但比昨天多停了一秒。
郑磊在旁边摊开一本英语书,脸上是"我今晚要认真学习"的假严肃。但实际上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乌龟,然后在旁边写:第七十四脚。因为鞋尖贴上的那一秒,我听见了我的良心在哭泣。
然后他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开始正经写单词。
晚上7:50,栾老师依旧像往常一样出去了。教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跟之前一样,有人起身去厕所,有人伸懒腰。
宗砚没动。但他放下钢笔,从草稿纸边缘撕了一小条,大概两厘米长,半厘米宽。很细的一条。然后他没在上面写字,只是把纸条折了一下,折成九十度,立在了卷子和草稿纸之间。
像一个标记。像一个信号。像一个"我在这里,我知道你在看"的标记。
江灿看见了。他没动。但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极轻地、用中指的指节,敲了一下桌面。不是敲出声的那种,是指节贴着桌面,很轻地、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敲击。
咚。咚。咚。
三下。很轻。但宗砚感觉到了。
他没回头。但他把那条折成九十度的纸条,用手指轻轻一推,让它倒下了。往江灿的方向倒下了。
江灿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
郑磊在旁边看见了。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宗砚倒下的纸条,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倒。然后划掉,改成倒向。然后划掉,改成我为什么要看见这些。
当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宗砚写了一页半的物理题,笔迹工整,步骤清晰。但写到某一道题的时候,他的手肘,很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往斜后方挪了一厘米。
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是故意的,但故意得很轻。轻到像是手臂自然下垂的结果。但江灿看见了。
他没动。但他的右手肘,在桌面上,也往宗砚的方向挪了一点。刚好够到。没有碰上。只是停在了很近的距离,中间只隔着不到一厘米的空气。
两个人就这样,手肘隔着一厘米的空气,肩并肩地写着题。谁都没有碰上谁。但谁都没有挪开。
郑磊在旁边看见了。他没画箭头了。他直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我申请换座位。这不是学习环境。这是修罗场。
然后划掉。改成:算了,我不配。
晚上9:10,下课休息,铃声终于响了。宗砚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极自然地、没有回头,把手往桌边一搭,手掌摊开,朝下,悬在桌子侧面。
江灿看见了。他从桌洞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放在宗砚的手心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没有人看见。因为两个人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前面的人已经走了,后面的人还没起身。
宗砚合上手掌,把糖握住了。没有立刻吃。就那么握着。然后起身,往教室门口走。
江灿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等了几秒,然后才站起来,往同一个方向走。
走廊里人很多。有人靠在栏杆上吹风,有人往厕所走。江灿走到楼梯口,看见宗砚站在那里,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空隙。
"……糖甜吗?"江灿问,声音很轻。
宗砚没回答。但他把糖咬碎了。很轻的一声"咔"。然后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江灿看见了。那个笑。很浅。但确实在嘴角出现过。
"……明天。"江灿说。
"……嗯。"
"早操。我还站你后面。"
宗砚没回头。但他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
郑磊从楼梯下面冒了出来,看见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边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他极其熟练地转了个身,往反方向走了。临走前用气声说了一句:"……第七十五脚。因为'明天我还站你后面'这句话,你们俩已经连续两天说一模一样的话了。我是个旁观者。我累了。我今晚去隔壁宿舍蹭床。"
江灿没理他。他侧过头,看着宗砚的侧脸。看着那截被晚风吹动的、很短的碎发。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的一点很浅的、糖的甜味。
然后他极轻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后天也是。"
宗砚没回答。但他侧过头,看了江灿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楼下。
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亮的。
我突然又想到了个写作灵感,这篇小说更新的可能会慢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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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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