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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天的日常 第二天 ...
第二天清晨,宗砚是先醒的。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人压醒了。江灿的手臂横在他腰上,整个人无意识地朝他这边倒了过来,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地喷在他后颈的皮肤上。温热的,潮湿的,一下一下,像某种大型犬类的睡姿。
宗砚没动。他睁着眼,看着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清晨那种灰蓝色的光。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郑磊在上铺均匀的鼾声,和江灿的呼吸声。
后颈那块皮肤是麻的。不是不舒服,是一种很奇怪的、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持续触碰之后产生的迟钝感。他应该挪开,应该起身,应该趁郑磊还没醒、趁江灿还没醒,把这张床恢复成"一个人睡"的样子。但他没有。
他只是躺着,任由江灿的手臂横在自己腰上,任由那片呼吸落在后颈上。
过了大概三分钟,江灿的呼吸变了。从均匀的深度睡眠,变成了那种浅一些的、即将醒来的节奏。手臂也跟着动了动,像是意识到自己抱着什么不该抱的东西,肌肉微微绷紧。
宗砚闭上了眼,假装还在睡。
江灿的手臂僵了一下。然后,极慢地、极轻地,收了回去。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撤离犯罪现场。接着是床垫轻微的吱呀声,是江灿往后挪了一点的动静。
宗砚还是没动。但他感觉到,那片落在后颈的呼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上方落下来的、某种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的视线。
"……醒了?"江灿的声音很低,带着刚醒的那种含混,热气喷在他耳后。
宗砚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也没否认。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刚才是不是压着你了。"
"……嗯。"
"……抱歉。"
宗砚还是没睁眼。但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根的颜色从淡粉变成了明显的红。
江灿看见了。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帘子外面,郑磊的鼾声停了。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床板的吱呀声。郑磊醒了。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在郑磊掀开帘子之前,这一方小小的空间还属于他们两个。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对面床上传来郑磊极轻的、压着嗓子的声音:"……江哥。"
"……嗯。"
"你俩醒了没。"
"……嗯。"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眼睛是闭着的。我还在睡觉。我梦见了红烧肉。"
"……第十八脚。"
"……不是,这怎么又多了一脚??"
"因为你说话了。"
"……"郑磊沉默了两秒,"……那当我没醒。我继续睡。你们继续。"
床板吱呀了一声,郑磊大概是翻回去面壁了。
江灿低头看着宗砚的后脑勺,看着那截红透了的耳根,嘴角压不住。他极轻地、用气声说:"……他欠了第十八脚。"
宗砚终于睁开了眼。他没回头,但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起床了。"宗砚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嗯。"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又赖了大概三十秒,宗砚才终于掀开被子,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江灿也跟着坐起来。两张床板之间,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头发都是睡乱了的,衣服皱巴巴的。
帘子外面,郑磊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你俩能不能快点。早操要迟到了。我数到三,我就要掀帘子了。一……二……"
宗砚和江灿同时掀开帘子,从床上爬了下来。
早操集合的哨声已经响了。各班在操场上列队,按身高排。宗砚站在三班队伍的靠前位置,江灿在他后面隔了两个人。郑磊站在江灿斜后方,一脸"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表情。
"全体都有——向前看齐——"
宗砚往前看,前面是二班的后脑勺。后面是……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灿低着头,视线落在宗砚的后颈上。那里的衣领因为刚才睡觉的缘故,有点歪,露出了一小截后颈的皮肤。白色的,干净的,在清晨的冷风里微微绷紧的。
江灿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太久,以至于前面的队伍往前移动了一步,他没跟上。
"江灿!"体育委员喊了一声,"走神了!"
"……到。"江灿回过神,往前跟了一步。视线又落回了宗砚的后颈上。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了。伸展运动。扩胸运动。江灿的动作做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宗砚的后背。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那个人就在他前面,近到他只要稍微往前倾一点,就能碰到。
第三节,体侧运动。宗砚往右侧弯腰的时候,衣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后腰的线条。很瘦,很干净,在清晨的冷风里像一道白色的弧光。
江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盯着前面同学的脑袋,数着拍子做完了剩下的动作。
郑磊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他憋着笑,做完一整套操,等到自由活动的时候,凑到江灿旁边,用气声说:"……第十九脚。"
"……你又说话了。"
"我不是说话,我是提醒你,你刚才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体育老师都看了你两次。"
"……第二十脚。"
"江哥你这是报复。"
"对。"
郑磊识相地闭嘴了,溜到一边去找别人打球。
江灿站在原地,目光又落回了宗砚身上。宗砚正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远处。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很干净。
江灿走过去,停在他身侧,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保持距离。
"……冷吗?"江灿问。
"……不冷。"
"你衣领歪了。"
宗砚愣了一下,抬手去整理后领。手指刚碰到衣料,江灿的手也伸了过来,极轻地、极快地帮他把领子扶正了。指尖碰到了后颈那块皮肤。只是一瞬。然后收回了。
宗砚的手指僵在半空。后颈上那一点被碰到的地方,像被火星烫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让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好了。"江灿说,声音很轻,手已经收了回来,插进了校服口袋里。"……去吃早饭?"
"……嗯。"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郑磊远远地跟在后面,抱着篮球,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全记着呢"的表情,在心里默默地把第二十脚改成了第二十一脚。
食堂里人还不多。郑磊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冲他们招了招手,又极其自觉地端着盘子挪到了旁边的桌子,背对着他们坐下。
江灿把一碗豆浆和两个包子放在宗砚面前,自己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坐下。
"……吃。"江灿说。
宗砚看着那碗豆浆。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伸手去拿包子,手指碰到了江灿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然后又同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各自拿起了自己的东西。
"……昨晚。"宗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眼睛看着豆浆碗里自己的倒影。
"……嗯?"
"……睡得好吗。"
江灿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翘了起来。"……嗯。很好。"
宗砚没再说话。但低头喝豆浆的时候,耳根又红了。
江灿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伸出脚,在桌子底下,极轻地碰了一下宗砚的鞋尖。
不是踢。是碰。像昨晚指尖相碰的延续。
宗砚的脚没有挪开。
两个人就这样,在清晨的食堂里,隔着一张桌子,低头吃东西,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碰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需要说话。
郑磊在旁边那桌,背对着他们,肩膀可疑地抖动着。第二十二脚。他心里默念。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宗砚刚把笔记本合上。数学老师拖堂了两分钟,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才放人。教室里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人潮开始往门外涌。
江灿没急着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宗砚收拾东西的侧脸。宗砚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笔地把笔插回笔袋,把课本按大小摞好,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什么。
郑磊在旁边已经收拾完了,背上书包,用胳膊肘捅了捅江灿:"江哥,走不走?厕所。"
"你先去。"江灿没动。
"……哦。"郑磊了然地笑了,背上书包,临走前又补了一句,"那我帮你占个厕所坑位。第二十三脚。"
江灿没理他。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走到宗砚桌旁。
"……走?"
宗砚"嗯"了一声,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有去厕所的,有去小卖部的,有三五成群靠在栏杆上聊天的。江灿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落后半个身位,刚好能看见宗砚的侧脸和那截白色的衬衫领子。
走到楼梯拐角,人少了。这里是三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课间很少有人在这个位置停留。江灿往前跟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宗砚的。
"……作业写了吗?"江灿问,声音压得很低。问的是废话。他知道宗砚肯定写了。但总得说点什么,不然这半米的距离会显得太刻意。
"……写了。"宗砚说,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他。"你呢。"
"……写了。"江灿笑了,"郑磊抄我的。"
"……他又没写。"
"对。所以他欠我第二十四脚。"
宗砚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快到江灿差点没看见。但他看见了。
两个人继续往楼下走。楼梯上有人往上冲,江灿下意识地把宗砚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手臂虚虚地护了一下。不是真的碰到,是那种本能的、怕他被撞到的姿势。
宗砚感觉到了那个动作。他没有往旁边让。但他也没有抬头。
走到二楼拐角,江灿忽然停住了。宗砚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宗砚问,还是没抬头。
"……你头发。"江灿说,声音更轻了,"翘了一根。"
"……哪根。"
"后面。左边。"
宗砚抬手想去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江灿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极轻地、极快地,用食指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指尖碰到了后脑勺的头皮,很轻,很快,像被羽毛扫了一下。
然后手收回去了。快到宗砚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宗砚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耳根又开始红了。
"……好了。"江灿说,声音有点哑。
宗砚没说话。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楼下走。但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江灿跟上去,嘴角压不住。
上午10:30,第二节课下课
这次是去小卖部。
郑磊又不见了,大概是去球场了。江灿和宗砚并肩走在走廊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是故意的疏远,是这个时间段走廊里人太多了,并肩走需要保持一点空隙才能不被来往的人撞到。
"……喝水吗?"江灿问。
"……嗯。"
"我去买。你在这儿等我?"
"……一起。"
江灿看了他一眼。宗砚没看他,但脚步没有停。意思很明确:一起。
两个人走到小卖部门口,排队的人已经绕到了门外。江灿让宗砚站在队伍外面,自己挤进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宗砚,一瓶自己拧开喝了。
宗砚接过水,没拧开,就那么握在手里。瓶身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凉的。他的手指贴着瓶身,一点一点地被浸凉。
"……不渴?"江灿问。
"……等会儿喝。"
"……哦。"
两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并肩站着。楼下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阳光从头顶斜切下来,落在栏杆上,也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江灿侧过头,看着宗砚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看什么。"宗砚说,没回头。
"……看你。"
"……为什么。"
"因为能看。"
宗砚没说话。但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把脸转开。他就那样站着,任由江灿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任由阳光落在自己脸上一样。
过了大概一分钟,郑磊从楼梯口冒了出来,手里抱着篮球,看见他们俩靠在栏杆上,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极其自觉地拐了个弯,往反方向走了。临走前还冲江灿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第二十五脚。"
江灿翻了个白眼。郑磊笑着跑掉了。
"……你朋友。"宗砚说,终于转过头看了江灿一眼。眼神很淡,但里面有很轻的一点什么。
"……不是朋友。"江灿说,"是债主。"
"……什么债。"
"欠了一屁股脚。"
宗砚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次江灿看见了。一个很浅的、很浅的弧度。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过去了,但确实出现过。
上午11:25,第三节课下课
课间操取消了,改为室内自习。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还是有的。
宗砚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一本课外习题。江灿趴在自己桌上,侧着脸看他。郑磊在上铺位置——不对,是教室里——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但眼睛是睁着的,时不时偷瞄一眼后面那两个人。
"……宗砚。"江灿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宗砚没抬头。"……嗯?"
"你手。"
"……什么。"
"钢笔。掉了。"
宗砚低头,看见自己的钢笔确实滚到了地上,就在两张桌子中间的过道上。他刚要弯腰去捡,江灿已经站起来了,绕过来,蹲下身,把钢笔捡了起来。
然后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握在手里,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宗砚。
宗砚低头,对上了那双眼睛。江灿蹲在地上,仰着脸,虎牙露出来一半,眼睛里有很亮的光。像一只蹲在地上等投喂的大型犬。
"……笔。"宗砚说。
"……嗯。"江灿没动,还是蹲着,还是仰着头看他。
"……给我。"
"你下来拿。"
宗砚看了他两秒。然后,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过道上,站在江灿面前,伸出手。
江灿把钢笔放在他手心里。手指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在交递的那一瞬间,指尖极轻地、若有若无地,在宗砚的掌心刮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是故意的,但故意得很轻。轻到像是意外,又轻到不可能是意外。
宗砚的手缩了一下。钢笔握紧了。但他没有收回去。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江灿,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教室过道的阳光下,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郑磊在旁边发出了一个极其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窒息。
江灿站起来了。宗砚也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钢笔被放回了笔袋。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郑磊在心里默默地把第二十六脚改成了第二十七脚。因为他确定,刚才那三秒钟,江灿是故意的。而宗砚,没有躲。
放学铃响的时候,江灿没等郑磊戳他胳膊,就已经在看着宗砚了。宗砚在收拾书包,动作比昨天快了一点,但还是在逐支收笔,逐本摞书,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走?"江灿站起来,书包甩到肩上。
宗砚"嗯"了一声,拉上拉链。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潮往楼梯口涌,江灿落后半步,看着宗砚的背影。白色衬衫,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后颈那截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走到楼梯拐角,人少了。江灿往前跟了一步,肩膀贴上了宗砚的。
"……今天第三节课。"江灿说,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没躲。"
宗砚没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继续往楼下走,脚步没有停,但肩膀没有往旁边让。
"……我看见了。"江灿又说。
"……看见什么。"
"你没缩回去。"
宗砚的耳根红了。但他没说话。他只是加快了半步,走到江灿前面去了。
江灿笑了。没追上去,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嘴角一直翘着。
郑磊比他们先到,正坐在自己上铺,晃着腿,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他极其熟练地转过身去,面壁,嘴里还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眼睛是闭着的。我梦见了红烧肉。第二十七点五脚。"
江灿把书包往自己床上——不对,是往地上随手一扔,然后抓住床梯,往上爬。帘子一掀,钻进去,往里挪,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宗砚站在下铺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抓住床梯,爬了上去。
床垫吱呀了一声。他钻进帘子里,在江灿身边躺下。
郑磊在上铺对面翻了个身,床板吱呀。"……第二十八脚。因为江哥你刚才笑了。笑得很欠。"
"……你又说话了。"
"我不是说话,我是记账。这是记账行为,不是社交行为。"
"……第二十九脚。"
"……"郑磊沉默了两秒,"……行吧。我认。但我保留申诉权利。"
江灿没理他。他侧过身,面朝宗砚的方向。帘子里光线很暗,下午六点多,天还没全黑,走廊的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条窄窄的、暖黄色的线。
宗砚也侧着身,背对着他。但身体是微微向后靠的,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个热源的方向。
"……转过来。"江灿说,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床垫的吱呀声里。
宗砚没动。但几秒钟后,他很慢地、很慢地,翻了个身。
面对着江灿。
两个人的脸之间,大概只隔着二十公分。呼吸可闻。江灿能看见宗砚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见他鼻梁的线条,和下唇抿着的那个很轻的弧度。
"……今天。"宗砚开口,声音很轻,眼睛看着江灿的锁骨,没有对上视线。
"……嗯。"
"你蹲在地上。"
"……嗯。"
"……为什么。"
"想看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上面。我在下面。仰着看比较顺。"
宗砚没说话。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极慢地,他的视线往上移了一点点,落在了江灿的嘴唇上。又移开。落在了江灿的鼻梁上。再往上。终于,对上了江灿的眼睛。
江灿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看着那双眼睛。很安静的、很深的、像冬日河水一样的眼睛。但此刻,那里面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像冰层下面有光在流动。
"……宗砚。"江灿叫了他一声。
"……嗯。"
"我能……"
他没说完。因为宗砚闭上了眼。不是拒绝。是那种……像是在说"别问了,直接来"的闭眼。
江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极慢地、极轻地,往前倾了倾。距离从二十公分变成十五公分。变成十公分。变成五公分。
然后停住了。
他停在了距离宗砚嘴唇还有两三公分的地方。没有吻下去。只是停在那里,呼吸交缠,空气几乎凝固。
宗砚没有睁眼。但他的睫毛在抖。抖得很轻,但江灿看见了。
"……你让我自己来?"江灿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宗砚还是没睁眼。但他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江灿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没再往前。他退开了。退回到原来的距离,重新躺平,手臂搭在眼睛上,胸口起伏,像是在平复什么。
"……下次。"江灿说,声音从手臂下面闷出来。
"……嗯。"
"下次你点头的时候,我就真亲了。"
"……嗯。"
帘子外面,郑磊的床板又吱呀了一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从被子里闷出来的:"……第三十脚。因为江哥你怂了。"
江灿从手臂下面露出一只眼睛,瞪向对面:"……第三十一脚。"
"……我这是陈述事实!不是说话!"
"陈述事实也算。"
"……"郑磊沉默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第三十二脚。但我保留申诉权利。另外我申请午休时间我出去,给你们腾地方。免得我记账记到天亮。"
江灿没理他。他侧过身,看着宗砚。宗砚还闭着眼,但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浅。但江灿看见了。
他伸出手,不是搭腰,不是牵手,是极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宗砚的耳垂。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手收回来了。插进了自己这一侧的被子里。
宗砚的眼睫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只是把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搭在了两人之间的那条窄窄的、暖黄色的光线上。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落下来。
江灿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极慢地、极轻地,把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覆在了那只手上。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叠。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郑磊在对面上铺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窒息。又像是祝福。然后彻底安静了。
帘子里,两张床板,两只交叠的手,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同步。
下午六点十五分。天还没黑透。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哨声。
但这一切都离得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晚自习预备铃响的时候,宗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笔袋拉开,钢笔拧开笔帽,摊开在数学卷子上。动作很稳,像每天晚上都会做的事。
江灿在他斜后方坐下,书包塞进桌洞。没有纸条,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多余的动作。晚自习的纪律是死的,班主任坐在讲台上,偶尔抬头扫一眼,谁传纸条谁找死。
教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宗砚写了三道题,笔尖很稳,字迹工整。但写到第四题的时候,他换了一张草稿纸。不是因为写错了,是因为那张草稿纸的边角,被他无意识地折了一下,又抚平,又折了一下。
斜后方,江灿看见了。
他没做什么。只是把笔放下了,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在桌面上极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是敲出声的那种,是指腹贴着桌面,很轻地、有节奏地摩挲。
宗砚的手指在草稿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题。但笔尖的速度慢了半拍。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写题,一个在敲桌。没有眼神接触,没有纸条,没有声音。但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但谁都没有越界。
郑磊在旁边摊着一本英语书,脸上是"我今晚要好好学习"的假严肃。但实际上他在走神,目光在江灿的手指和宗砚的草稿纸之间来回飘。然后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第四十脚。原因是"江灿你敲桌子的频率跟宗砚换草稿纸的频率同步了,你俩这是在用摩斯密码谈恋爱吗"。
晚上8:05,班主任出去接电话了。教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有人起身去厕所,有人伸懒腰,有人开始转笔。
江灿没动。他还是那个姿势,手搁在桌面上,但食指不敲了。他侧过头,极快地、用不到一秒的时间,看了一眼宗砚的侧脸。
宗砚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动作很慢,很稳。但江灿看见,他拧开盖子之后,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后低头,用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在试温度。又像是在……
江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卷子。但笔没动。
郑磊在前面转过身,趴在椅背上,冲江灿挑了挑眉,用口型说:"第四十一脚。"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看宗砚的时间,足够我背完五个单词了。而且你喉结动了。我看见了。"
"……第四十二脚。"
"行行行,我欠着。"郑磊转回去,又补了一句,"不过江哥,你俩能不能稍微……算了,当我没说。"
晚上8:50,最后二十分钟,教室里的气氛开始松散。有人趴下补觉,有人开始频繁看表。宗砚还在写题,但速度明显慢了。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的手肘,很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往斜后方挪了两厘米。
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是故意的,但故意得很轻。轻到像是手臂自然下垂的结果。但江灿看见了。
他没动。但他的右脚,在桌子底下,很轻地、往前伸了五厘米。刚好够到宗砚的鞋尖。没有踢,没有碰,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存在于桌子底下的确认。
宗砚的笔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但他的左脚,极轻地、往后挪了一厘米。鞋尖,碰上了江灿的鞋尖。
很轻。很轻。轻到如果有人在桌子底下看,只会觉得是两个人脚放得比较近。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郑磊在旁边看见了——他是怎么看见的?因为他蹲下去捡笔。然后他看见了那两只鞋。并排。鞋尖相触。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记了一笔:第四十三脚。原因是"桌子底下,鞋尖,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什么都看见了"。
晚上9:10,晚自习结束,铃响了。桌椅拖动的声音。人群开始往外涌。
宗砚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他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左脚,在起身的时候,鞋尖又碰了一下江灿的鞋。很轻。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的。
江灿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宗砚的背影,看着他收拾书包的动作,看着他背上书包之后,站在桌旁,等了一秒,才往教室门口走。
然后江灿也起身了。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走廊里,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像往常一样。但郑磊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极其熟练地转回去,加快了脚步,给后面两个人留出空间。
走到楼梯拐角,人少了。江灿往前跟了一步,肩膀贴上了宗砚的。
"……题做完了?"江灿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
"最后一道大题。"
"……嗯。"
"你做对了吗?"
"……嗯。"
江灿笑了。不是因为答案,是因为那三个"嗯"。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软,像是在说"你别问了",又像是在说"你明明知道"。
"……回宿舍。"江灿说。
"……嗯。"
两个人继续往宿舍楼走。肩膀贴着肩膀。走廊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并在一起的影子。
郑磊在前面楼梯口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极其熟练地缩了回去,在心里默默地把第四十三脚改成了第四十四脚。然后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学期,我的账本怕是要写到封底了。
但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烦。
因为他看见江灿笑了。那种笑。那种从寒假到现在,他只在短信和灯光里听说过的、终于在真实世界里看见了的笑。
而宗砚走在他旁边,耳根还是红的。但这次,他没有把脸转开。
回到宿舍,宿舍门被推开的时候,郑磊已经坐在自己上铺了。怀里抱着个枕头,面朝墙壁,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但我什么都不说"的姿态。
江灿先进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没开灯,直接抓住床梯往上爬。帘子一掀,钻进去,往里挪,拍了拍身侧。
宗砚站在下铺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抓住床梯,爬了上去。
床垫吱呀了一声。他钻进帘子里,在江灿身边躺下。
郑磊在上铺对面翻了个身,床板吱呀。"……第四十五脚。因为江哥你拍床的动作太熟练了,像在召唤什么。"
"……第四十六脚。"
"行,我欠着。"郑磊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另外我申请一个事项:今晚我戴耳塞。你们随意。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会作证。我是个聋子。"
江灿没理他。他侧过身,面朝宗砚的方向。帘子里光线很暗,只有走廊透过来的、那种昏黄的、毛茸茸的光。但他能看见宗砚的轮廓,能看见他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睡着了?"江灿问,声音压得很低。
宗砚没睁眼。但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闭着眼干嘛。"
"……不想说话。"
"……哦。"
江灿没再问。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慢地、极轻地,把手伸过去,搭在了宗砚的腰侧。不是昨晚那种虚虚的搭,是手掌整个贴上去,掌心贴着校服衬衫的布料,隔着一层棉,能感觉到底下身体的温度和轮廓。
宗砚没动。但他的呼吸变浅了。很轻的一个变化,但江灿感觉到了。
"……今天晚自习。"江灿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的脚。"
"……嗯。"
"碰我了。"
"……嗯。"
"故意的?"
宗砚没回答。但他没有否认。他只是把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搭在了江灿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的手腕上。五指慢慢收紧。不是用力,是扣住了。像在说"是",又像在说"别问了"。
江灿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笑了。无声地。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宗砚。"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这个。"
江灿的手臂收拢了一点。不是用力,是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拳变成半拳。变成呼吸可以直接落在对方脸上的距离。
宗砚没有抗拒。他任由自己被带了过去。但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在抖。
"……你让我自己来?"江灿又问了一遍。和下午那句话一样。但这次,声音更哑。
宗砚还是没睁眼。但他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江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再往前。他退开了。退回到原来的距离,重新躺平,手臂搭在眼睛上,胸口起伏,像是在平复什么。
"……下次。"江灿说,声音从手臂下面闷出来。
"……嗯。"
"下次你点头的时候,我就真亲了。"
"……嗯。"
帘子外面,郑磊的床板又吱呀了一声。然后是一声极其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窒息。又像是……欣慰?
"……第四十七脚。"郑磊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江哥你又怂了。但这次我不骂你。因为我觉得你不是怂。你是……算了,我编不下去了。我是个聋子。我什么都没听见。晚安。"
然后彻底安静了。床板不再响。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黑暗里,江灿的手还搭在宗砚的腰上。宗砚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腕。两个人谁都没有松开。
过了大概五分钟,宗砚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听不见。
"……不是下次。"
"……什么。"
"不是下次。"
江灿的手臂从眼睛上拿开了。他侧过身,看着宗砚。宗砚还是闭着眼,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是……"
"是现在。"
江灿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盯着宗砚闭着的眼睛,盯着那截颤动的睫毛,盯着那句轻得像羽毛一样的"是现在"。
然后他极慢地、极轻地,再一次往前倾了过去。
距离从二十公分变成十五公分。变成十公分。变成五公分。变成两三公分。
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退了。是因为宗砚睁开了眼。
眼睛对上。很近。近到江灿能看见宗砚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那里面有一点很亮的光,像星光落在水面上。
然后宗砚闭上了眼。不是拒绝。是那种……像是在说"别看了,直接来"的闭眼。
江灿的嘴唇,极轻地、极轻地,落在了那片闭着的眼睑上。
一个吻。不是嘴唇。是眼睑。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快到宗砚可能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然后江灿退开了。退回到原来的距离,重新躺平,手臂搭回眼睛上,呼吸很重,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宗砚没有睁眼。但他的手,从江灿的手腕上,慢慢往下移,握住了江灿的手。五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去。扣紧了。
很久。久到走廊的脚步声都消失了。久到外面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然后,极轻地,从宗砚那边传来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晚安。"
江灿的手回握了一下。很轻。但足够了。
"……晚安。"
熬夜的,艾玛我新买的手机还被我姐发现了,但幸好我姐人特别好不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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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天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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