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缪白

9、纸页存温 根生执笔书

　　连日空山晴朗，风日清和，松林常年不散的浅香漫在竹舍四周。

　　晨间课业结束，根生依旧不肯闲歇，抱着那本粗纸本子，坐在阶前翻读近日记下的字句。识字、草药药性、吐纳口诀，一页页字迹稚嫩歪斜，却每一笔都工整有力。

　　我端着温好的菊花茶坐在他身侧，昨日新晒的野菊混着少量麦冬，茶汤清浅透亮，入口温润回甘。

　　"先生，我今日把之前的字都温习了。"根生抬眸望我，眼里带着一点浅浅的得意，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大多都认得，不会再忘了。"

　　他生来聪慧踏实，学得勤恳，短短数日便识得大半常用字句，连草药分辨也愈发熟练。这般心性，若是寻常人间少年，本该安稳长大，岁岁无忧。

　　可落在空山宿命里，终究是一场短暂相逢。

　　我将茶碗递给他，轻声道："慢慢来，不必急。"

　　他双手接过茶碗，小口抿着，眉眼松弛柔和。山风拂过他额前碎发，少年模样干净纯粹，不染半点尘埃。

　　午后无事，他忽然抬头看向我，小心翼翼开口："先生，我能不能学着写字赠予你？"

　　我微顿，侧目看他。

　　他耳尖微红，捧着本子认真道："我写不好别的，就写平安，愿先生岁岁平安，常驻空山。"

　　孩童最质朴的祝愿，直白又滚烫。

　　我轻轻颔首："可以。"

　　根生瞬间眉眼发亮，立刻铺好纸页，捏着炭木端坐端正。他屏息凝神，一笔一画缓缓落笔，指尖微微用力，写得格外郑重。

　　炭木沙沙轻响，安静檐下只剩风声与落笔声。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生怕歪斜出错，反复斟酌，足足半盏茶时，才落下四字——空山平安。

　　字迹生拙，横竖尚且不稳，却字字诚恳，落在粗糙纸页上，温温浅浅，藏着少年全部的心意。

　　"先生你看。"他捧着本子递到我面前，眼神期待又羞怯。

　　我垂眸望着那四个字，心底沉寂万年的湖面，轻轻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万古空山，无人祝我平安，无人为我落笔，无人将岁岁安稳寄于我身。千百年孤身守山，风来风去，草木枯荣，从来只有我一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提笔为我祈福，以稚嫩纸页，赠我人间温柔。

　　我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纸页，墨色浅淡，余温犹存。

　　"写得很好。"我声音清淡，藏住心底翻涌的微涩。

　　根生听见夸赞，笑得眉眼弯弯，小心翼翼将这一页纸折得整齐，递到我手里："送给先生，我以后日日写，写很多很多平安给先生。"

　　我接过收好，妥帖揣在衣襟内侧。

　　我知他做不到日日书写，知他许诺的长久终会落空。他短暂的一生，盛放不了岁岁年年的相守。

　　可少年赤诚无假，纸页温存无假，此刻的欢喜与真心，句句皆真。

　　松风缓缓吹过檐角，日光温柔覆满两人肩头。

　　我望着眼前鲜活无忧的少年，默默收好这一纸平安。

　　前路别离终至，可今日纸页存温，今日少年赠我平安。

　　足以慰我万古空山，岁岁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