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缪白

8、松风授课 松间授我吐

　　晨起空山晴好，万里云轻，松枝被风拂得轻轻摇晃，落一地细碎树影。

　　我搬来两张木凳置于松林空处，青石干净无尘，正好授课。

　　根生早早等候在旁，手里捧着那本粗纸本子，指尖捏着一截炭木，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眼里满是认真。自上山以来，他事事勤恳，学识字、辨草药、做家务，从无半分懈怠。

　　"今日教你固本静心之法。"我落坐后，轻声开口，"空山静谧，最宜养气。你年少体虚，心浮则气乱，气乱则身损。"

　　根生听得专注，连连点头，乖乖合上本子，双手平放于膝，静静候着。

　　我语速平缓，慢慢教他吐纳调息的粗浅法门。不求修成大道，只求山野岁月里，他能护住自身，少受风寒疾苦，少被心绪扰身。

　　万古之间，我从未授人课业。

　　空山千万载，风声为伴，草木为邻，我无徒、无牵、无念，日复一日皆是孤静。如今第一次立于松间授课，身前坐着眉眼干净的少年，连寻常传道，都生出从未有过的安稳。

　　根生悟性极好，一点便通，照着我所言调匀呼吸，眉眼轻轻合上。

　　晨光透过松林缝隙，细细落满他一身，少年静立吐纳，身形单薄却端正，像一株悄然生长、向阳而生的山间嫩苗。

　　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清宁无波。

　　嫩苗再好，也难抵天道风霜。

　　他此生太短、命途太轻，纵我悉心教养，万般呵护，终究留不住他岁岁长青。

　　片刻后，根生缓缓收息，睁开眼时眸色清亮，眉眼舒展，语气带着浅浅惊喜："先生，身子暖了许多，山风也不凉了。"

　　"日日坚持，自有裨益。"我淡淡道。

　　他立刻郑重记下，提笔在粗纸本空白页，认认真真写下"每日养气"四字，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绝不潦草。

　　松风徐徐，掠过耳畔，林间安宁温柔。

　　他抬眸望我，眼底纯粹赤诚："我学会先生教的法子，往后身体变好，便能长久陪着先生守空山、种药田、煮茶扫阶。"

　　我望着他透亮的眼神，喉间微静。

　　未答话，只轻轻颔首。

　　长久二字，于我万古光阴最轻，于他短促此生最重。

　　他不知来日大限将至，不知相逢即是倒计时，只满心期许岁岁相守、朝夕为伴。

　　我不愿碎他澄澈期许，只好将所有宿命沉重尽数藏于心底。

　　松影婆娑，晨光温柔。

　　且让此刻年少无忧，且让今朝岁月安稳。

　　空山有松，清风有信，少年有我。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