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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指尖余温 根生后山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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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的晨日总是温柔绵长,松风缓缓拂过竹舍檐角,吹得檐下晾晒的草药轻轻晃动。
晨起收拾妥当,我坐在阶前整理药囊。昨日替根生包扎的指尖伤势浅淡,不过木刺划伤皮肉,今日晨起便消了红肿,只剩一道极浅的细痕,藏在指腹褶皱里,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根生守在我身侧,乖乖蹲坐着,看我分门别类收纳草药。他学得用心,几日朝夕耳濡目染,已然能分清寻常十余种草木,不再似初上山时懵懂无知。
"先生,今日还要晒药吗?"他偏头问我,眼底干干净净,盛着晨起的柔光。
"不必。"我将药草一一收妥,"今日无风,日头过烈,晒药易失药性。"
他似是记起昨日答应我的话,立刻直起身,认认真真开口:"那我去后山采药,采些好养活的,栽在坡下药田。"
少年心性热忱,事事想着替我分担。我望着他满眼恳切,微微颔首:"可以。莫往深山深处去,只在近坡即可。"
他应声雀跃点头,背上小竹篓,揣着昨日我教他辨别的草叶模样,踏着暖阳往后山去。
空山再度安静下来,只剩风穿松林的轻响。
万古以来,我早已习惯独处。可自根生来了之后,这般短暂的安静,竟生出几分空落落的暖意。原来有人等候、有人惦念的空山,和万年孤身的空山,从来是两种光景。
我坐在檐下静坐,指尖偶尔抚过陶罐旁风干的野菊。
这是我第一个徒弟,是我万古孤寂里,第一束主动奔赴我的人间烟火。
不过半柱香时辰,后山传来轻快脚步声。根生背着半篓鲜嫩草木折返回来,额角沾着薄汗,鬓发被风吹得微乱,却笑得眉眼弯弯。
"先生!我采到好多麦冬和野菊,还有几株新开的浅紫小花!"
他快步蹲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倾倒竹篓,鲜嫩的草药铺了满满一石。他一一指给我看,每一种都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一株混杂毒草,显然是将我教的话牢牢记在了心底。
我轻声赞许:"分得很好。"
一句夸赞,便让少年眼底亮得更甚日光。
我们一同去坡下栽药。他蹲在松软土地上,认真刨土、扶苗、覆土,动作生拙却细致,生怕伤到草根。我立在一旁偶尔指点,看他低头忙碌的侧脸,心底静如止水。
日影慢慢偏移,温柔覆满整片药田。
待尽数栽好,根生坐在田边青石上歇气,抬手轻轻触碰指尖那道浅痕,小声呢喃:"昨日先生包扎的布条,我舍不得拆。"
我闻言侧目看他。
他垂着眸,耳根微红,语气认真得很:"是先生给我裹的,暖暖的。"
我心头微动,极轻、极淡,转瞬便压了下去。万古长生,我早已不惯心绪起伏,可偏偏这少年细碎纯粹的真心,总能轻轻撞进我千年冰封的空山岁月里。
我抬手,指尖轻触他微凉的指尖。
"伤好了便无碍。"我声线清淡,"往后岁岁年年,我都在这里。"
话说出口,我默然垂眼。
我能陪他的,从来只有这短短一程朝夕。
可眼下日光正好,少年鲜活无忧。那些遥远的宿命与别离,暂且压于心底。
空山有风,药田生香,少年在侧。
已是我万载光阴里,最温柔的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