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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下书字 万古长生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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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山雾更浓,松涛隔着几层竹墙,响得轻缓绵长。
我点起一盏桐油灯,灯芯燃出一点昏黄微光,摊开薄纸坐在案前,打算记下白日分辨出的草药药性。根生不肯先去偏屋歇息,搬了矮木凳坐在案侧,安安静静支着下巴看我落笔。
他白日用来夹叶片的粗纸本子摊在膝头,指尖捏着一截炭木,时不时低头,对照白日晒药时记下的花叶模样,慢慢勾勒轮廓。炭屑落在纸页,他便小心翼翼吹走,半点不肯污了纸面。
"先生写的,都是草药的用处吗?"等我停笔研墨的间隙,他才小声发问,生怕打断案前安静。
"是。"我将砚台推过去半寸,让灯光落在纸上行文上,"日后若我不在,你凭着纸上记载,也能分清草木利弊,护住自身。"
话音落时我顿了顿,转瞬便敛去心底细微起伏。眼下相伴时日尚短,不必提早触碰到别离二字。
根生似是未曾品出话里藏着的远意,眼里只盛满新奇,探头凑近纸页,逐行细看我写下的字句。他自幼在村落务农,识不得多少字,遇上生疏字眼,便抬眼怯生生望我,等我轻声解释字义。
我一字一句慢慢讲给他听,灯油静静燃着,屋内只有笔墨摩挲、炭木划纸的细碎声响。万古长夜我独守竹舍无数回,往日灯下只有我一人提笔,四围只剩风声相伴,从未有过这般有人同坐灯下、共对一纸草木的光景。
讲完半页药性,我抬眼看向他膝头的本子。纸上画满白日采摘的薄荷、野菊、麦冬,线条生拙却工整,边角空白处,还歪歪扭扭写着方才我教他的几个生字。
"画得尚可。"我轻声道,取过一小块松烟墨,递到他手里,"若想多写,可拿这个。"
根生指尖接住墨块,喜意藏不住,耳尖又泛出浅红,连连同我道谢。他握着炭木与墨,蹲在案边,一笔一画反复描摹方才学会的字,嘴里还轻轻默念读音。
窗外雾气漫上窗棂,夜风吹得灯影轻轻晃动。我放下手中狼毫,静静侧头看他专注的侧脸,心底一片平和。
这是我万古空山迎来的第一场灯下相伴。
根生全然不知天道定下的命数,不知眼前安稳朝夕终有尽头,只一心想着学好识药写字,往后能替我分担山间琐事。他提笔的动作认真又虔诚,仿佛这般灯下相守的日子,能岁岁年年长久不变。
夜色渐深,灯油耗去大半。我起身去泥炉添了一点柴火,炉上温着白日熬好的清粥,余温不散。根生见我起身,连忙合上本子,主动跑去取两只粗瓷小碗,等着分盛热粥。
粥香混着墨香、草药淡苦,一同裹在昏黄灯火里。
空山万载清冷长夜,今夜终于多了一道少年人影,与我共守一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