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缪白

19、岁岁空许 春光遍山，

　　春光一日盛过一日，空山彻底褪去冬的萧瑟，满目皆是鲜活绿意。

　　林间新枝抽芽，遍地芳草萋萋，溪流映着天光，澄澈透亮，连风掠过松林的声响，都变得轻柔舒缓。四时最温柔的光景尽数铺展，岁月看起来绵长安稳，无半分别离征兆。

　　根生精神愈发舒展，日日晨起皆是笑意温和。清扫庭前、打理药田、伏案温书，一举一动从容熟稔，早已将空山岁月过成了本能。

　　他站在新翻的药田边，望着泥土里埋下的花籽，眼底盛满光亮。

　　"再过不久，就能看见新芽破土了。"他轻声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湿润的土层，"春日长，夏日盛，等到秋来，又是满田菊香。"

　　他句句皆是来日，字字皆是岁岁。

　　总以为春去春回、花谢花开，所有陪伴都能跟着时序轮转，往复不休。

　　我立在一旁静看，春风掠过眉眼，心底却一片清寂。

　　他亲手种下的是来年期许，可天命从不允人如愿。这满山春色能重开百次千次，唯独他的岁岁，一次也不会重来。

　　白日闲暇，他爱拉着我沿山径慢行。

　　春日山花细碎，漫山遍野悄然绽放，粉白浅红，落在青翠草丛间。根生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遇见好看的野花便折一两枝，带回竹舍，插在粗瓷碗中。

　　简陋屋舍，因这一束山花，添尽春色。

　　"先生你看，空山处处都好看。"他倚在窗边，看着那束山花轻笑，"一年四季，各有光景，若能岁岁相守，便是最好。"

　　我望着他眼底纯粹的期许，微微颔首。

　　"嗯。"

　　依旧应下他所有空许的岁岁。

　　不拆穿，不点明，不扰他此刻天真安稳。

　　人间最残忍的从不是骤然离别，而是明明春光正好、岁月静好，却早已看清结局，独自倒数仅剩的朝夕。

　　午后暖阳融融，根生照旧伏案写字。

　　木匣已满，再也盛不下新的纸页，他便将新写的"空山平安"一张张整齐叠好，压在案头，小心翼翼护着，怕风卷，怕潮损。

　　"等日后先生念我，便看看这些字。"他抬眸望我，眉眼温顺，"我能留下的，只有这些了。"

　　话音轻浅，无心一语，却恰好道破最终结局。

　　我望着他干净无垢的眼眸，喉间微涩，半晌才轻声道："你留下的，早已满空山。"

　　满山春草，满室菊香，满匣平安，满段温柔朝夕。

　　皆是他赠予我万古孤寂岁月里，仅此一次的滚烫人间。

　　暮色垂落，晚风携着花香穿窗而入，温柔缱绻。屋内灯火浅浅，映着少年安静写字的侧影，岁月温柔得近乎虚幻。

　　空山岁岁常青，山花岁岁常新。

　　能等到来年春起，能等来再一季菊香满田，能等来千次万次风软春生。

　　唯独等不到，再一次与他岁岁相守。

　　所有来日期许，皆是空许。

　　所有温柔相逢，仅有一程。

　　春光愈暖，离别，愈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