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缪白

20、空山无人渡 暮春草木繁

　　暮春将尽，空山草木盛极。

　　遍野青绿层层叠叠，掩尽秋冬所有萧瑟痕迹，风过林叶簌簌，溪流终年不绝，四时风光恰好，安稳得像是能永远停驻此间。

　　只是人无再少年，相逢无二度。

　　根生是在一个寻常晴日里慢慢衰弱的。

　　没有狂风骤雨，没有凄寒病痛，一如他来到空山时的温柔安静，他的离去，亦无声无息。

　　晨起他依旧准时醒转，只是眼底光亮淡了许多，往日轻快的步子变得轻缓虚弱。他照旧撑着身子想去清扫阶前，刚拿起竹帚，指尖便无力松开，竹帚轻轻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快步上前扶住他单薄的身子，触手温热，却带着掩不住的虚乏。

　　"先生。"他靠在我臂间，声音轻轻的，像风絮落尘，"我好像……有些累了。"

　　默然拥住他，心口沉寂无波，万千涩意尽数沉在万古沉静的眼底。

　　早知道会有这一日。

　　从秋霜落菊、初雪覆山、春草新生，便一步一步，陪着他、等着他，走完这短暂一程人间。

　　"累了便歇歇。"轻声应他，语调平和无波澜，听不出悲喜。

　　根生被我扶回屋内躺好，安安静静枕着被褥，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满山春色里。眼底依旧是对空山、对朝夕、对我的万般不舍。

　　"药田的花籽该发芽了。"他喃喃低语，"等夏天长叶，秋天开花，年年都有菊香……先生别忘了煮茶。"

　　"嗯。"

　　"窗头的野花要常换，炉火天冷要常燃，夜里风大，记得关好竹门。"

　　"我记得。"

　　他絮絮叨叨，交代着往后岁岁年年，一一应下，字字不落。

　　他想替我安顿好往后的每一季春秋，想让空山岁岁如常，哪怕他再也不能陪我亲历。

　　他撑着最后力气，抬眸看我，眉眼温顺一如初见。

　　"先生，我好像……等不到来年花开了。"

　　这句迟来的通透，轻得让人心酸。

　　他终于知晓，自己岁岁期许，终究只是空许一场。

　　俯身，轻轻替他拢好被角，指尖拂过他微凉的眉眼，万古不变的心绪，第一次泛起细碎涟漪。

　　"无妨。"轻声道，"你看过的春，赏过的雪，煮过的茶，写过的字，都留在空山了。"

　　都留在我这里了。

　　他闻言浅浅一笑，眼底落着最后的温柔，轻声念："空山平安。"

　　四字终语，是他写过千万遍的祝愿，是他赠予我最后的温柔。

　　暮色垂落的那一刻，他眼底光亮轻轻闭阖，呼吸渐次归于平稳寂静。

　　如春雪消融，如落花归土，干净、温柔，毫无声息。

　　空山自此，再无根生。

　　岁月依旧轮转，春夏接续，秋冬往复。

　　依旧晨起扫阶，日暮煮茶，春时播种，秋时收菊。坡下药田年年发芽，岁岁开满野菊，比往年更盛更香，风一吹，满山林间都是当年的味道。

　　木匣依旧摆在案头，满满一匣纸页，字字平安，从未褪色。

　　时常坐在当年的炉火边，看窗外春生夏长，雪落霜生。

　　岁岁风光皆如故，唯独身旁空位，再无人落座，无人闲话风雪，无人提笔写尽平安。

　　守着他种下的花，护着他留存的字，过着他期许的岁岁年年。

　　万古空山，四季漫长，看过千次春生，万回雪落，再无一次，有人雀跃着回头唤我先生。

　　曾有一人，渡我万古孤寒。

　　后来风止茶凉，花落人去，这整座空山岁月，再无人渡我。

　　空山岁岁皆无恙。

　　只是此生朝夕，无人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