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缪白

17、雪融春近 冬雪消融春

　　连绵大雪终是渐渐收势，连日暖阳落在山头，积雪日日消融。檐下冰棱滴滴答答淌水，汇入山间溪流，碎雪混着泥水漫过青石阶，空山寒意一日淡过一日。

　　根生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推开竹门观望山野。往日一望无际的纯白慢慢褪去，露出松枝深褐、田埂黄土，他立在阶前看了许久，眉眼间藏着一丝淡淡的不舍。

　　"雪快要化完了。"他低声叹道，伸手接住一滴从檐角坠落的融雪，转瞬便在掌心化开，留不下半点寒凉。

　　"时序往复，本就如此。"我走到他身侧，目光望向坡下被雪掩埋半季的药田，"再过几日，泥土便能回暖，可重新栽种草木。"

　　根生闻言稍稍打起精神，眼里重新燃起期许："等泥土松软，我多种些麦冬野菊，待到秋日，又能采花煮茶。"

　　他总执着于来年的光景，以为枯荣往复，相伴亦能年年复刻。我垂眸望着他纯粹的侧脸，心底一片沉寂。草木可年年栽种，可陪我栽花煮茶的人，不会再有下一季。

　　白日雪融路湿，我们不便走远，多半留在屋内整理冬日积攒的物件。根生小心翼翼收起一沓沓写着平安的纸页，烘干、叠齐，尽数妥帖存入木匣。匣中早已塞满炭字纸、干菊瓣、草药标本，盛满他来到空山之后全部的心意。

　　"这些我都收好了。"他摩挲木匣边缘，语气郑重，"每一张字，每一株花草，都是我和先生在冬日的念想。"

　　伸手轻轻抚过匣盖，触感温厚。万古孤身岁月，我从未留存过任何外物，直至根生踏雾而来，才第一次拥有满匣人间温柔。

　　午后日头最暖，根生搬来竹凳坐在檐下，重新翻开粗纸本子温习。冬日长久闭门，他怕荒废了往日所学，识字、辨药、吐纳心法，逐行逐字细细复盘，半点不肯松懈。

　　我煮好一壶温茶放在他手边，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少年伏案的模样安静温顺，眼底满是对长久相守的期盼，全然不知自己的来日早已寥寥无几。

　　暮色降临时，山间冷风又起，消融的积雪化作薄雾笼罩松林。屋内泥炉依旧留着余温，根生将矮凳挪至炉边，提笔继续书写平安二字。炭木划过粗糙纸页，沙沙声响，填满空山沉寂黄昏。

　　"开春之后，白日变长，我便多采草药，多写字，多陪先生去林间散步。"他一边落笔，一边轻声规划往后朝夕，言语间尽是对来日的憧憬。

　　缓缓点头，应下他所有期许，不愿戳破少年满心欢喜。

　　春日渐近，冰雪消融，万物皆有复苏之相。

　　唯独我与他这一段相逢，花开只一季，雪落只一冬，再无重来之时。

　　炉火微光映着少年单薄身影，窗外薄雾漫过松林。

　　收下他所有对来日的期盼，独自藏好无人知晓的别离宿命，静静等候春日来临，也等候属于我们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