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缪白

16、围炉夜话 大雪封山围

　　大雪连日未歇，连绵白絮层层叠叠压弯松枝，整片空山彻底与世隔绝。山道、田埂尽数埋在厚雪之下，天地间只剩风声穿林，清寂无边。

　　白日风雪凛冽，我们甚少出门，大半时光都守在燃得旺盛的泥炉旁。炉中柴火噼啪轻响，暖意源源不断漫开，隔绝窗外刺骨寒风。

　　根生将矮凳挪得挨近炉身，手里捧着那本翻旧的粗纸册子，一页页细细翻看。往日采摘草药、松间授课记下的字迹整齐排布，边角夹着风干野菊碎瓣，皆是他朝夕积攒的痕迹。

　　"先生，这上面记的草木，我都不会忘。"他指尖抚过纸面，语气郑重，"就算雪化了、秋去了，我也能分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对面，慢煮一壶干菊茶，水汽朦胧了眉眼。他总下意识备好所有退路，仿佛提前为我的孤身岁月打点妥当，全然不知自己才是最先离场之人。

　　"不必事事挂怀。"我轻声道，"眼下安稳度日便好。"

　　根生抬眸望我，眼底落着炉火跳动的微光，轻轻摇头："我想多记一些，多学一些，能多替先生分担。"

　　少年一腔赤诚，只盼以微薄之力，拉长我们相伴的时日。我垂眸搅动茶汤，心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涩。天道既定，再多勤勉与心意，也留不住短暂相逢。

　　午后雪势稍减，根生搬来木盒，将连日写下的平安纸页尽数取出，一张张铺在炉边烘烤，怕雪天潮气浸坏炭墨字迹。密密麻麻的纸片铺满半张案几，每一张都写着相同四字，藏着他毫无保留的祝愿。

　　"等开春雪融，我再写许多，装满整只木匣。"他小心翼翼烘着纸边，生怕稍有损毁，"往后先生独自住在空山，翻开匣子，就能想起我。"

　　这话落在安静屋内，轻却沉重。没有接话，只是递给他一杯温热菊茶，掩去心底翻涌的情绪。

　　暮色早早笼罩山林，风雪声愈发绵长。桐油灯点燃一点昏黄，与炉火两相映衬，将两道人影投在竹壁上，挨得很近。

　　根生放下册子，同我说起山下村落的冬日旧事。从前家境贫寒，冬日无厚衣、无热茶，常常冻得彻夜难眠。如今在空山，有暖炉、热茶，还有我相伴，于他而言已是不敢奢望的圆满。

　　"我从前从没想过，日子能这般安稳。"他手肘抵着案沿，侧脸柔和，"若能一直这样，再好不过。"

　　我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碗边缘。

　　岁岁冬日我皆是独守炉火，万载寒夜，无人与我闲话过往，无人盼朝夕长久。如今有少年相伴围炉，这般温暖，于我亦是千载难逢。

　　可盛景终有尽时。

　　夜深雪未停，根生渐渐泛起困意，脑袋微微一点一点，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回偏屋歇息。取来厚布毯，轻轻搭在他肩头。

　　"困了便去歇息。"

　　他揉了揉眼，看向窗外漫天落雪，小声呢喃："我想多陪先生坐一会儿，雪夜里的空山，只有我们两个人。"

　　炉火摇曳，菊香浅淡，窗外风雪无声。

　　不言别离，不道来日，只静静陪着他熬过这个独一无二的雪夜。

　　知开春雪消之后，四季照常轮转，松风、菊茶、炉火依旧。

　　只是这围炉闲话的少年，不会再陪我共赏下一场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