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12、菊香入盏 满田野菊盛

　　连日秋露浸润，坡下药田的野菊开得愈发繁盛，细碎白花挨挨挤挤，风一吹，淡香能飘满整片空山。

　　晨起课业完毕，根生拎着竹篮走到田埂，指尖轻掐半开的菊朵，动作轻缓，不肯折伤枝叶。他记得我往日所言，只采盛放适度的花，留着花苞继续生长，待来日再摘。

　　"今日多采些，晒干存起来，入冬煮茶便不愁了。"他一边采摘，一边小声同自己念叨，眼底满是筹划好来日的欢喜。

　　我立在田边的松树下静静望着。

　　他总在细细盘算往后岁岁的琐事，采菊、晒药、清扫、练字，件件都想同我长久相伴。可天道的界线早已划好，他能筹划的来日，本就寥寥无几。

　　待竹篮装得大半，根生提着归来，蹲在阶前细细分拣花瓣，剔除残叶枯枝，摊开在竹匾之上晾晒。秋日日光柔和，不需久晒，半日便能收存，留住清浅花香。

　　我搬来矮凳坐在他身侧，陶罐中煮着山泉，水汽缓缓浮起。

　　"先生尝尝新菊？"根生拣出一小束完整干净的花，递到我手边，"现下鲜菊冲泡，香气最鲜。"

　　我接过投入罐中，片刻后，清甜花香混着山泉温润的气息漫开。分两碗茶汤，递一碗到他掌心。

　　他捧着温热瓷碗小口慢饮，眉眼舒展，唇角藏着浅浅笑意："比上次的干菊更好喝。以后每一年秋天，我都采新菊给先生煮茶。"

　　我指尖摩挲碗沿，没有应声，只淡淡颔首。

　　年年秋日，于我是万载循环的寻常光景，于他，却是此生仅有寥寥数回的相逢。

　　午后无事，根生照旧伏案写字，纸上仍是反复的"空山平安"四字。积攒的纸页叠了厚厚一叠，他小心翼翼全数收进我存放草药笺记的木匣，同往日的花叶、药方妥帖放在一处。

　　"先生要好好收着，往后想我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他说得天真，全然不懂这话里藏着来日别离的重量。

　　晚风渐起，暮色提早覆上山林。屋内泥炉燃着微火，烘得一室暖意，隔绝屋外浸骨秋凉。根生趴在案前翻看草药笔记，时不时抬头同我说几句白日田间见闻，絮絮碎碎，填满我万古沉寂的黄昏。

　　桐油灯芯微微跳动，灯影将他单薄的身影投在竹壁上，安稳柔和。

　　我望着那道影子，心底一片沉静。

　　菊香入盏的温柔是真，少年许下年年采菊的诺言是真，可盛秋终会落幕，花期终会凋零，亦是无从更改的定数。

　　不必戳破他满心期许，只守着眼下这一段满是菊香的朝夕，静静陪着他，共渡这一场短暂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