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11、秋露添凉 秋露浸衣，

　　入秋之后，空山晨露愈重。

　　每一日破晓，林间都浮着薄薄白雾，草叶枝头凝满细碎露珠，风一过便簌簌滚落，打湿青石路面，沁出通体的微凉。

　　我如常晨起煮水，刚推开竹门，便见根生早已立在阶前。

　　他手里握着竹帚，肩头鬓发沾着细密露水，额前碎发被雾气濡湿，贴在肌肤上。明明秋露刺骨，他却半点不畏寒，安安静静立着，等着清扫一夜飘落的松叶。

　　"露重天凉，怎不多穿一件。"我缓步走至他身侧，语声清淡。

　　根生闻声回头，眼底盛着清晨薄雾的软光，浅浅一笑："我想着早点扫完落叶，不耽误今日课业。"

　　少年心性始终纯粹，事事勤勉，事事尽心，从未有过半分倦怠。

　　我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露珠。指尖触到他衣衫，微凉的布料浸着秋夜寒气，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秋日露水伤身。"我轻声叮嘱，"往后晨起不必过急，待日头初升，雾气散去再起身劳作即可。"

　　根生乖乖点头，将竹帚靠在檐下，小声应道："我听先生的。"

　　他懂事温顺，事事依从，这般模样，愈发让人舍不得来日别离。

　　晨雾缓缓散去，日头穿透松林，细碎金光落满药田。一夜秋露滋养，田里的麦冬与野菊愈发葱郁，细碎白花缀在青叶之间，风过便漾开浅淡花香。

　　根生搬来矮凳坐在田边，静静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草木，眉眼温柔。

　　"它们长得好快。"他轻声道，"再过些时日，应该能采下新菊，给先生煮茶了。"

　　我立在他身后看着，默然无言。

　　草木逢秋犹可繁盛，可人身逢秋，只会日渐衰微。

　　他不知自己命格轻薄，撑不过几轮秋冬，只一心盼着空山岁岁常青，盼着能年年为我采菊煮茶、守着朝夕。

　　白日依旧安稳如常。

　　松风授课，灯下练字，檐下煮茶，阶前整理药草。日子平淡重复，却因身侧少年的存在，填满了万古从未有过的烟火暖意。

　　根生依旧日日提笔写平安，一张张稚嫩纸页叠在我的竹匣里，渐渐攒成薄薄一叠。每一个字都笨拙真诚，藏着他力所能及的全部温柔。

　　傍晚风起，秋意更浓。

　　暮色压落松林，晚风卷着枯黄松针，簌簌落在阶前。我燃起火炉，温上一壶清茶，屋内暖意缓缓升腾，隔绝了屋外深秋凉意。

　　根生坐在灯下翻看书册，看着看着，忽然轻轻抬眸望我。

　　"先生，空山的秋天很长吗？"

　　我垂眸煮茶，水汽氤氲，模糊了眼底情绪。

　　"四季轮转，长短皆有定数。"

　　他似懂非懂，轻轻哦了一声，又低头看向纸面，小声喃喃："我想秋天长一点，这样便能多陪先生一阵子。"

　　简简单单一句孩童心愿，轻得像风，却重重落进我万古沉寂的心底。

　　我抬眸看向他专注的侧脸，灯影温柔，少年眉眼澄澈无忧。

　　藏起眼底所有涩意，轻声回应：

　　"会的。"

　　我愿骗他这秋光漫长，愿骗他朝夕无尽，愿他在有限的流年里，岁岁无忧，日日心安。

　　哪怕我心知，霜寒将至，花期将尽，属于我们的秋与朝夕，早已日渐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