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13、霜染松枝 寒霜覆尽空

　　一夜西风过境，清晨推开竹舍门时，满目草木都覆了一层薄白轻霜。松枝末梢凝着细碎冰粒，日光一照，折射出细碎冷光，空山骤然添了凛冽寒意。

　　根生比往日更早守在阶下，竹帚斜倚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想来是清晨霜气侵骨，冻得发僵。他却半点不肯避入屋内，静静立着，等霜光淡去再清扫落枝。

　　"霜寒侵体，怎不待日高再出来。"我走上前，指尖轻碰他的手背，一片冰凉。

　　根生微微缩了下手，又很快放平，抬眼冲我浅笑道："早扫完落叶，今日便能多些时日随先生辨识草药。"

　　他心里总把课业、照料空山放在前头，全然不顾自身单薄身子，耐不住深秋霜寒。我转身取来一件厚实粗布外衫，轻轻搭在他肩头，布料带着屋内炉火留存的暖意。

　　"往后霜天不必早起劳作，畏寒便多在屋中温书练字。"

　　根生拢紧衣衫，耳尖泛出淡红，小声应下："我记下了，劳先生费心。"

　　待到日头升高，枝头薄霜慢慢消融，满地碎松与霜水混在一处。两人一同清扫阶前，竹帚划过青石，混着化霜的水声，清浅绵长。

　　扫完庭院，我们一同去往坡下药田。昨夜寒霜压过草木，麦冬尚且青翠，晚开的野菊却折了不少瓣，零落铺在泥土上。根生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尚存生机的花枝，指尖轻拂花瓣上残留的冰痕，眼底藏着几分惋惜。

　　"若是霜来得晚些，便能多开一段时日。"

　　我立在他身后，默然不语。

　　草木尚且经不起一夜寒霜，何况肉身凡胎。他这一生，便如同这晚秋菊朵，盛放短暂，抵不住时序带来的寒凉。

　　白日依旧循往常轨迹度日。松间吐纳，案前识字，檐下分理晒干的野菊，将干花尽数收进布袋封存。根生依旧提笔书写平安二字，炭木落在粗纸上，一笔一画，比往日更为郑重。

　　他将新写好的纸页叠好，和先前积攒的一沓放在一处，木匣渐渐被纸页、草药标本填满，成了空山独一份的念想。

　　"等冬日大雪封山，我们便不出门，日日围炉煮菊茶、看书册。"他托着腮，满眼憧憬往后冬日光景，仿佛这般相伴岁岁不会中断。

　　我缓缓搅动陶罐内煮着的山泉，菊香淡淡漫开，心底漫开一层浅涩。

　　大雪年年都会降临，可来年开春，陪我守炉饮茶的人，不会再是眼前这个少年。

　　暮色来得比往日更早，霜夜的凉意来得迅猛。屋内泥炉烧得旺，火光映亮案前两人身影。根生伏在灯下誊抄草药药性，时不时抬手呵一呵冻僵的指尖，依旧不肯停下笔。

　　我取过温好的麦冬水递给他，看着他小口饮下，眉眼舒展。

　　窗外松枝覆霜，屋内灯火温软，少年安稳伏案。

　　藏起心底所有关于别离的思虑，只珍惜眼下霜落空山、有人相伴的片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