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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眼神与搓洗 余晏发现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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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晏发现祁渊在盯人。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一言不发的、瞳孔扩张到几乎吞没虹膜的、湿润阴森的长时间锁定。祁渊会在各种场合突然停下正在做的事,偏过头来盯着余晏。有时候是在教室里,余晏转头问他一道题怎么解,撞上的就是那样的眼神——祁渊的笔还停在纸面上,但视线已经不在题上了,落在余晏脸上,从额头到下颌缓慢地扫一遍,然后定住。有时候是在食堂,余晏端着餐盘坐下来,抬头发现祁渊的筷子悬在菜上方没动,眼睛在刘海底下安静地、持续地、不带表情地看着他。有时候是走在路上,余晏鞋带松了蹲下来系,站起来的时候祁渊站在半步之外,正低头看他,那个角度让刘海完全遮住了灯光,整张脸只剩两颗痣和一双在阴影里亮着的眼睛。
余晏第一次注意到这种眼神是在系统惩罚之后的第三天。那天下午他们去图书馆还书,余晏在三楼社科区找一本参考书,祁渊在书架另一侧翻摄影集。余晏抽书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旁边一摞叠放的书,最上面几本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不小的声响。余晏蹲下来捡,捡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发现祁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图书馆的顶灯从祁渊身后照过来,逆光让他的脸完全陷在阴影里,刘海边缘被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线。余晏仰头看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瞳孔里那两簇幽蓝色的光,在暗处亮得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吓我一跳。”余晏把书摞好站起来,“你走路没声的。”
祁渊没接话。他低头看着余晏的手指——刚才捡书的时候蹭到了书架侧面的金属标签,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灰痕。祁渊的视线在那道灰痕上停了很久,久到余晏把手往校服上蹭了蹭。
“蹭不掉。”祁渊说。声音很平。
余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金属灰蹭了一点在皮肤纹路里,确实没蹭干净。他抬起头的时候对上祁渊的视线——还是那个眼神,湿润的、阴森的、瞳孔扩张得过分,盯着他指腹上那道灰痕,像盯着一道裂口。
“一会儿洗手。”余晏说。
祁渊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本摄影集放回旁边的书架,然后伸手把余晏的手腕攥住了。力道不重,但余晏抽了一下没抽出来。祁渊低头把余晏的指腹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拇指按在那道灰痕上蹭了一下,没蹭掉。他松开余晏的手腕,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余晏跟在后面,看着祁渊的背——校服绷在肩胛骨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后颈露在衣领外面那截皮肤绷得很紧。
两人回到宿舍。祁渊锁门拉窗帘的动作很利落,窗帘拉严之后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书桌上那盏台灯没关。祁渊站在门边看着余晏。那种眼神又来了,在暗光里比在图书馆更清晰——瞳孔扩张到几乎吞没虹膜边缘的暗蓝色,湿润的反光在瞳孔表面浮动,像深潭底下的水光。他一句话不说,就站在那里盯着余晏。盯了大概有半分钟,盯到余晏后背贴着书桌退无可退。
“你看什么。”余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紧。
祁渊没回答。他走过来,步子很慢,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余晏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祁渊低头看着余晏的眼睛,看了很久。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那双扩张的瞳孔里映着余晏小小的倒影。然后他忽然抬起手,把余晏的手腕攥住了。很冷。指尖冰凉的,掌心也是凉的,攥着余晏手腕的力道像一条缓慢收紧的绳。他把余晏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了看刚才那道灰痕——已经蹭掉了大半,只剩一点浅灰色的印子在指腹纹路里。祁渊握着余晏的手腕把那只手举起来,然后他低下头,把余晏的指腹凑到自己脸侧,贴在那颗眼下的痣上。
蹭了一下。很轻的。余晏的指腹擦过那颗小痣,感觉到痣底下的皮肤是凉的,有极其微弱的脉搏跳动。祁渊握着余晏手腕的手没有松,他眯着眼睛对余晏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角弯着,但瞳孔还是扩张的,那两簇幽蓝色的光在眯起的眼缝里亮得瘆人。
“你身上有其他东西味道。”他说。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不喜欢。”
余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祁渊已经攥着他的手腕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拽。宿舍的小浴室很窄,一个人转身都勉强,两个人挤进去几乎贴在一起。祁渊把余晏推到花洒下面,伸手拧开水阀。冷水先冲出来,浇在余晏肩头,他缩了一下。祁渊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拧了半圈,水变温了才把花洒对着余晏身上冲。然后他挤了半瓶沐浴露在掌心里,开始往余晏的脖颈上抹。
指腹带着薄茧,抹过锁骨、肩头、后颈。沐浴露的泡沫被温水冲开,顺着余晏的胸口往下淌。祁渊的手很慢,从脖颈往两侧肩头推,推到肩胛骨的位置又滑回来,反复搓洗。余晏站在花洒下面仰着头,热水浇在他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下来。他能感觉到祁渊的指腹在他皮肤上移动的触感——凉的、带着薄茧的、力道均匀的。搓过脖颈,搓过锁骨,搓过手腕,搓过指缝。每一处都搓了很多遍,搓到皮肤在热水底下泛出薄红。
“行了。”余晏说。他的声音被水声盖掉了一半。
祁渊没停。他低着头搓余晏的手腕内侧,拇指按在血管跳动的位置,来回蹭了好几遍。水珠顺着他自己的刘海滴下来,落在余晏的手臂上。余晏看见祁渊的侧脸——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被水汽打湿成一簇一簇的。他在很认真地洗。像在洗一件被弄脏的东西。
“祁渊。”余晏喊他名字。
祁渊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余晏。水汽里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瞳孔大小,边缘的幽蓝色退回去了一点,露出正常的、黑沉沉的虹膜。他低头看了看余晏被搓红的脖颈和手腕,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泡沫的手,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搓红了。”他说。
“没事。”
“疼不疼。”
“不疼。就是热水。”
祁渊伸手把花洒关了。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水珠沿着瓷砖往下淌的声音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余晏浑身湿透,校服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遮住半边脸。祁渊站在他面前,白衬衫也湿了大半,刘海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他抬手把眼镜摘下来甩了甩水,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余晏。
“味道没了。”他说。
余晏伸手把祁渊湿透的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指腹蹭过他额角的时候祁渊的眼睫颤了颤,没躲。余晏把那些被水黏在额头上的碎发一根一根拨开,露出完整的眉骨和眼窝。祁渊站在花洒底下仰着脸让他拨,水珠从他额角往下滚。余晏拨完头发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红透的手腕和脖颈,又看了看祁渊湿透的衬衫。
“你也湿了。”余晏说。
“嗯。”
“你也洗。”
祁渊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开始解衬衫扣子。湿透的布料从肩头滑下来,露出被水汽蒸得泛红的皮肤。余晏把花洒重新拧开,温水流下来浇在两人之间。浴室太窄了,转身的时候肩膀会碰到墙壁,膝盖会撞到对方。余晏拿过沐浴露往祁渊背上抹,指腹蹭过他肩胛骨内侧那道浅淡的旧痕——系统抹杀留下的,愈合了很久只剩一道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纹路。余晏的手指在那道纹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搓。祁渊背对着他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在他后颈上,顺着脊椎往下淌。他没有回头,但余晏看见他的耳朵尖——被热水冲得泛红的那一小截皮肤底下,血管在轻轻跳。
“你刚才说那个味道,”余晏搓着祁渊的后背开口,“是什么味道。”
“图书馆的书灰味。”祁渊说,“还有别人的。”他顿了一下,“手指碰过的地方有别人的味道。”
余晏搓他后背的手停了。“那是借书的人留在书架上的。”
“嗯。”祁渊偏过头,从肩膀上方看余晏。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那双眼睛在水汽里显得很安静,瞳孔缩成正常的圆,黑沉沉的。“我知道。但我闻到了就不舒服。”
余晏看着他湿漉漉的侧脸。祁渊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生理上的事——闻到了不舒服,所以要洗掉。但余晏注意到他攥在身侧的手指收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余晏伸手把他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祁渊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湿手。
“下次闻到就直接说。”余晏说。
“说了就让我洗?”
“说了我陪你一起洗。”
祁渊笑了一下。很淡的,嘴角弯起来又很快收回去。他把余晏的手反扣住,翻过来掌心朝上,在温水底下冲着。水流过两人的指缝,带着沐浴露的泡沫旋进地漏里。余晏看着祁渊被水冲得发红的指节,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也这样吗。”他问。
“哪样。”
“闻到味道就洗。”
祁渊沉默了两秒。花洒的水声填满浴室,瓷砖上的水雾把两个人的影子糊成模糊的色块。“之前没有。”他说,“之前是直接不让别人碰你。”
余晏愣了一下。祁渊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弯着,但眼里没什么笑意。他低头把余晏的手在温水里又冲了一遍,指腹蹭过余晏的掌心纹路。“现在好多了。”他说,“洗洗就干净了。”
余晏看着祁渊。水汽里祁渊的脸很模糊,刘海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雾。只有眼下那颗痣和嘴角下方那颗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余晏把手从水流里抽出来,湿淋淋地贴到祁渊脸上——掌心盖着他的颧骨,手指按着他的太阳穴。祁渊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扫了两下,闭上眼。
“现在没味道了。”余晏说,“就剩下你沐浴露的味道。”
祁渊睁开眼。他的视线隔着余晏的指缝看过来,瞳孔里的幽蓝在水汽中安静地燃着。“嗯。”他说,“就剩我的。”
两个人挤在窄小的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两个人的头发、皮肤、呼吸都泡进同一片温热的水雾里。余晏的掌心还盖在祁渊脸上,祁渊的手还攥着余晏的另一只手。水珠顺着两人交叠的手臂往下淌,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洼。
那天晚上余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擦头发,祁渊坐在书桌前翻相机。浴室里的水汽漫出来,在宿舍的暗光里凝成薄薄的雾。余晏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肩上,偏头看祁渊。祁渊正低头看照片——今天拍的,余晏在图书馆蹲下来捡书的背影,光线很好,构图很稳。翻到下一张的时候祁渊的手停了一下。那张照片是浴室里的——水汽弥漫的镜面,镜面上有人用手指划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的,是余晏刚才在镜面上写的字。祁渊当时没看见,但相机自动连拍记录下来了。镜面上的字被水汽模糊了边缘,但还能辨认:祁渊。只有两个字,没有别的内容。祁渊抬头看余晏,余晏正低头擦发梢,毛巾盖了半张脸。
“你什么时候写的。”祁渊问。
余晏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只眼睛。“你背过去冲水的时候。”
“写我名字干什么。”
“确认一下镜子里是谁。”
祁渊把相机放下,走到床边坐下。余晏的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湿了一角。祁渊伸手把毛巾拿过来,盖在余晏头顶上,两只手隔着毛巾揉了揉。余晏被揉得往前晃了一下,额头撞上祁渊的胸口。祁渊的手没停,隔着毛巾慢慢揉着,把水吸干。余晏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听见他胸腔里很微弱的、像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震动——不是心跳,鬼魂没有心跳。是别的东西。更慢的、更沉的、像显影液里相纸慢慢浮现的那种震动。余晏闭着眼听了一会儿,伸手把祁渊的腰环住了。隔着T恤的布料,祁渊的腰很凉。余晏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往那截凉腰上渡。
祁渊揉头发的手停了。他低头看余晏的发顶——毛巾盖着大半个头,只露出后颈和一点点耳尖。他把毛巾从余晏头上拿下来放在一边,低头把下巴抵在余晏湿漉漉的发顶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环着腰,一个抵着头,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宿舍里的台灯在暗光中安静地亮着。
“以后闻到味道,”祁渊说,“我先说。你陪我洗。”
“嗯。”
“不直接拖了。”
“嗯。”
“你说的话要算。”
余晏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翘着,半边脸被毛巾捂得泛红。他仰头看祁渊,对上那双在暗光里安静亮着的眼睛。“算。”他说,“你也要算。”
“算什么。”
“算你刚才在浴室说的——‘现在好多了’。”余晏伸手把祁渊的领口拉平,指尖蹭过他锁骨下方那道浅淡的旧痕,“好多了就好。别再变回去了。”
祁渊低头看着余晏拉他领口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是温的,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那颗小痣在台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把余晏的手拿下来扣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按着那颗痣,按了很久。
“不变了。”他说。
台灯的光在暗房间里晕开一圈暖黄色的晕,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照在满墙的照片上,照在窗台那排死面疙瘩上。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下去,夏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余晏靠在祁渊肩头闭着眼,祁渊靠着墙低头看两人的手。谁也没再说话。浴室里残留的水汽慢慢散了,在书桌玻璃板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雾。雾气底下压着那张折好的草稿纸——蝴蝶翅膀上的“不跑”两个字,在雾面下显得模糊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