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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碎片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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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淮手腕上的裂纹每天都在长长。
第一天只到手腕内侧,第二天就延伸到了小臂中段,第三天已经过了肘弯。余晏每天早上去看那道裂纹的生长进度,发现它就像植物藤蔓一样,不急不慢地朝着肩膀的方向攀爬。
余晏自己的右手也一样。裂纹从无名指向周围蔓延,先到了指根,然后爬上手背,现在连掌心里都出现了几道细细的红线。两条裂纹生长的速度几乎同步,像是有某种默契。
"这玩意儿长满之后会怎么样?"余晏问林淮。
两个人蹲在天台的墙角里,冬日的风呼呼地刮着。林淮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整条小臂,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件陶器上精心绘制的花纹。
"碎了。"林淮说。
"碎了之后呢?"
林淮把袖子放下来。"碎了我就不叫林淮了。"
余晏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伸手碰了碰他刚被袖子盖住的小臂。隔着两层布料,他感觉不到裂纹的温度,但他知道那些纹路正在慢慢地、稳定地生长着。
"你怕碎吗?"余晏问。
林淮想了想。"不怕。碎了才是完整的。"
雪又下起来了。这次比上次大,雪花絮絮地飘着,一会儿就把天台的边角盖了一层白。余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防护栏边上往下看,操场被雪盖得白茫茫的,一个人也没有。
"你说,"余晏背对着林淮问,"我们回得去吗?"
他听见身后的林淮站起来了。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林淮走到了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雪。
"你指哪?"
"原来的世界。"
林淮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白绒绒的。"我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回不回得去,你在哪我就在哪。"
余晏侧过头看他。雪光里林淮的脸显得很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但那双眼睛亮着,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余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这感觉压下去,笑了一下。
"这话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
这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余晏在校门口碰见了周洲。周洲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见余晏就拽住了他胳膊:"余晏!你最近老跟三班林淮混一块儿,班里人都说你们俩——"
余晏把他胳膊上的手拨开。"说什么?"
周洲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俩谈恋爱。"
余晏看了他一眼。"你信?"
周洲的表情复杂得很,想摇头又想点头,最后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我……我不知道。但你俩确实走得很近。"
余晏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让他们说去。"
周洲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林淮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往这边走,他就把话咽回去了,朝余晏挤了个眼神就走了。林淮走到余晏旁边,看了一眼周洲跑远的背影。
"他说什么?"
"说我们俩谈恋爱。"
林淮的脚步顿了一下。余晏没看他,继续往前走,但耳朵竖着等他回应。林淮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说:"那他说得对。"
余晏的脚绊了一下。他稳住步伐,转过脸看林淮。"你说什么?"
林淮也转过脸看他。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我说他说得对。"
余晏站在雪地里,觉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看着林淮那张被雪光映得发白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忍不住笑了。他笑出声来,在安静的落雪天里格外响亮。
林淮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你笑什么?"
"笑你,"余晏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光,"笑你终于说出来了。"
林淮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落满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余晏伸手把林淮肩上的雪拍掉,林淮也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拨开,两个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握在一起。
"走吧。"林淮说。
"去哪?"
"回去。给你煮面。"
雪天里两个人并肩走着,手攥在一起,暖意从掌心传到掌心。余晏低头看着两个人踩在雪地上的脚印,一大一小,并排往前延伸着。他忽然觉得,就算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这样走着也不赖。
晚上林淮给余晏煮了面。这次他熟练多了,面条下得刚好,汤的味道也比上次咸淡合适,还切了几片牛肉搁在里面。余晏坐在餐桌上吃面的时候,林淮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那本黑色本子。
"你今天又做梦了?"余晏一边吃一边问。
林淮翻到新写的那一页。"嗯。梦见一个老人。花白头发,穿着白衬衫和灰毛背心。"
余晏的筷子停住了。他咽下嘴里的面,端着碗看着林淮。"什么样的老人?"
林淮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字。"坐在沙发上喝茶。对面有把空椅子。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余晏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梦里爷爷坐在沙发上对空椅子说话的样子,想起那碗煮好的面被拒绝后老人独自喝完凉茶的身影。
"那个人是我爷爷。"余晏说。
林淮抬起头看着他。他在余晏脸上看见了什么,把本子放下,伸手越过桌面碰了碰余晏的手背。"他是不是——"
"他走了。上个月。"
林淮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把他的手整个握住了。"那天你去看他的时候,是不是吃了面?"
余晏点了点头。"我煮了一碗,替他吃了。"
林淮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那他一定很高兴。"
余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林淮的手指凉的,但他掌心有一片温热的区域,像一小块被焐热的地方。余晏反手握回去,把那片温热攥在手心里。
"你还梦到什么了?"他问。
林淮想了想。"还梦到一个厨房。有人在揉面,捏了一小块给旁边的人玩。"
余晏愣住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真实世界里,祁丰年做烘焙的时候会揪一小团面团给他玩,他每次都会把那团面揉得乱七八糟,捏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烤出来的面包和蛋糕里,总会混进去一个被捏成死疙瘩的、烤不熟的面团。
"那个人是你,"余晏说,"你以前做面包的时候,会给我面团玩。"
林淮的目光在他的本子上停了一下。"我梦里的那个人,也是在揉面。他揪了一小团给旁边的人,那个人把面团捏成了一只猪。"
余晏笑了一下。他记得那只猪,歪歪扭扭的,耳朵一边大一边小,烤出来之后硬得能砸核桃。"那只猪后来被你留着了,"余晏说,"你说要存起来当传家宝。"
林淮看着他,嘴角弯起来。"我现在也想留着。可惜在梦里,那个面团被捏死了。"
"被谁捏死了?"
"被我。"
余晏笑出声。他看着林淮嘴角的弧度,觉得心里那块拼图又完整了一块。那些细碎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回来,像林淮本子里记录的那些梦一样,从模糊到清晰,从零碎到完整。
窗外的雪还在下。余晏吃完了面,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回来的时候林淮还坐在餐桌前翻那本本子。余晏走过去站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他正在写的那一页。
"今天又梦见了一个人,在图书馆睡觉,嘴角有口水。"
余晏伸手把本子拿过来,在林淮旁边坐下。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那个人叫余晏。"
林淮看着那行字,侧过头看他。"我知道。"
余晏把本子递回去。"那你写下来。"
林淮接过本子和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余晏是我喜欢的人。"
余晏看着那行字,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响。他侧过身,凑近了林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最后近到能闻到对方的呼吸气。
"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余晏问。
"刚才。"林淮的声音很低,"你笑的时候,我忽然就知道了。"
余晏想说什么,但林淮已经凑过来了。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很轻,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余晏闭上眼,感觉到那片凉意慢慢变暖,感觉到林淮的呼吸拂在他的脸上,感觉到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个吻很短。林淮退开的时候余晏睁开眼,看见他耳尖红了一小片,但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不太明显。余晏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头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你记起来多少了?"他问。
林淮摇了摇头。"不多。但够用了。"
余晏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够用就行。"
那天晚上余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翻到第七次的时候坐了起来,拿起手机给林淮发了一条短信:"我睡不着。"
过了不到一分钟,短信回过来了:"我也是。"
余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林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困意:"你也睡不着?"
"嗯。"余晏把手机贴着耳朵,"你在干什么?"
"看本子。"
"看了多少遍了?"
"记不清了。"
余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你明天还给我带豆浆吗?"
"带。加糖。"
"加两勺。"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余晏听见林淮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浅的,均匀的,像是已经快要睡着了。他没有挂电话,就那么听着那个呼吸声,慢慢地也觉得眼皮沉了。
"祁丰年。"他在快睡着的时候模糊地叫了一声。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淮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余晏很久没听见过的、熟悉的语调:"我在。"
余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握着手机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了,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四个多小时。他充上电,洗漱换衣服出门。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到校门口的时候林淮果然在等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看见余晏过来递给他一杯。"加了两勺糖。"
余晏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谢谢。"
林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余晏眯着眼走了一段路,然后侧过头看了林淮一眼。晨光里林淮的侧脸被照得很亮,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手腕上那一圈暗红色的裂纹在雪光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那道裂纹,觉得它比昨天又长了一截,已经快要爬到肩膀了。"你那个——"他指了指林淮的手腕。
林淮低头看了看。"快了。"
余晏点了点头。他伸手握住了林淮的手腕,隔着校服袖子,能感觉到那些裂纹底下温热的搏动。林淮没有把手抽回去,就那么让余晏握着他的手腕走了一段路。
到了教学楼门口,余晏松开了手。两个人分开的时候,余晏看见林淮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裂纹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鲜明。
"今天下午天台见。"林淮说。
"天台见。"
余晏转身往教室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淮还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道暗红色的裂纹在他的手腕上蔓延着,像一根缓慢生长的藤蔓。
余晏转回头,走进了教室。他坐下来翻开书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那圈裂纹比昨天更明显了,已经蔓延到了手背中央。暗红色的纹路在晨光里细细地亮着,像一张画在皮肤上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