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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季春醒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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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浅金色的。晨光薄薄的,像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均匀地铺在床尾的被面上,把棉布的纹理照得分明。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床的另一侧——碰到了温热的皮肤。沈白趴着睡,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乱地铺在枕面上,有几根贴在嘴角旁边。
她一只手从枕头底下伸出来搭在被面上,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一道被睡皱的浅红色压痕,从手肘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细长的叶脉。
呼吸声均匀而沉闷,带着熟睡时特有的那种不被干扰的深缓节奏,像一只被自己的呼吸包裹住的猫正在缓慢地翻越梦境。
季春侧躺着看着那道压痕看了一会儿。沈白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手肘弯曲处的褶皱和压痕旁边的皮肤颜色有细微的差别——一道浅浅的粉红色,边缘正在慢慢变淡,像一幅正在从显影液中浮起的照片逐渐变得清晰。
她伸出手,食指沿着那道红痕的边缘描了一下,力道很轻,像碰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印记。指腹下的皮肤微微温热,压痕处的触感和旁边的皮肤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知道那是睡眠留下的痕迹。
沈白的睫毛动了一下,鼻息在枕面上激起一小片温和的潮湿气流。她把脸从枕头里微微抬起来,眼睛还半闭着,声音含混不清:“……你在碰我。”
“你手臂上有压痕。”季春的手没有收回去,“应该是睡的时候压到枕头边了。”
“你帮我揉一下。”
季春的指尖从描边缘改成了按压,力道极轻地揉着那道压痕的起点——手肘附近。她的指腹沿着压痕的走向慢慢推过去,从手肘到前臂中段,像在抚平一条被折叠过的纸痕。沈白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被揉到某个点的时候肩膀微微收了一下。她趴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左一点。”
季春的手往左偏了一点,指腹落到压痕最深的那个位置。“这里?”
“嗯。”
她按着那个位置慢慢揉了几圈,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点。沈白的呼吸在她揉的时候变浅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像被布料滤过了一层:“你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摸我。”
“你手臂上有压痕。不揉的话今天一天都会不舒服。”
沈白没有再说话。她趴着让季春揉完那道压痕,然后翻了个身平躺着,眯着眼适应光线。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额头上,把她半张脸照亮了。“几点了。”
“七点多。你可以继续睡。”
“不睡了。今天上午要把前天拍的片子导出来整理一下,编辑那边要看了。”
“那我去煮咖啡。你醒了就出来。”
季春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感觉到沈白的目光落在她后背,她猜得到那道视线的大致落点,但她没有回头。她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卧室门带上了。
厨房里很安静。她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里,机器运转的声响在清晨的小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像一只正在醒来的机械昆虫。水烧开的声音嗡嗡响着,她把研磨好的粉末倒进滤纸里,热水注入的瞬间香气从杯口升起来,填满了整个厨房,和晨光交织在一起,向客厅那边蔓延过去。她端着两个杯子走回客厅的时候沈白已经从卧室出来了,头发比刚才更乱了一些,她靠在厨房门口,半闭着眼看了一眼季春手里的咖啡杯。
“你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个梦。”季春把一杯咖啡递给她。
沈白接过来端到嘴边吹了吹,没有立刻喝:“我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没有。你翻身翻了两次,然后说了半句话。‘接不到’。”
沈白端着咖啡杯靠着门框,杯沿冒出的热气在她脸上方形成一小片淡淡的雾。“梦到你又去青城了。但是我到火车站的时候,站台上只有一盏灯,还闪了一下,你在另一条轨道上,隔着一条隧道。出站口的人潮把路堵住了。”
“那你在梦里等了多久。”
“不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手机在枕头旁边亮着,屏幕是你拍的那张桥的照片,我醒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
“你醒来之后呢。”
“醒来之后看了一下你还在旁边,然后接着睡了。”沈白啜了一口咖啡,“后来第二个梦是好的。梦到你站在桥那头等我,没有隧道。”
季春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靠着沙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把布料照成暖色调。
“那第二个梦里,我站在桥头的样子你记得吗。”
沈白侧过头看着她:“记得。你穿了件白色的外套,没有拉链,风把下摆吹起来了。你站在桥头没有招手,只是看着。”
“那你在梦里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沈白的手指搭在杯沿上,“你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向我的方向。”
季春没有说话。她从沈白手里拿过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然后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停在沈白面前。沈白看着那只手,晨光照在季春的掌心里,把掌纹照成一条条浅金色的细线。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上午沈白在客厅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前天拍的照片。她把相机连上电脑,导入软件,屏幕上排列着一行一行的缩略图——大部分是市郊的建筑细部,老墙的纹理、屋顶的瓦片、树上挂着的红色丝带,还有一些是阴天光线下建筑物与雾气构成的边缘线。季春坐在她旁边翻书,翻了几页之后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沈白的屏幕一眼。沈白的动作很慢——看一张,点开,放大,观察几秒,然后决定留或删。屏幕上的缩略图在批量滚动,像一部被设了慢速播放的电影。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偶尔停下来放大某个局部,画面会被她拉近到她注视着的那一小块区域。
“你留照片的标准是什么。”季春问。
沈白的食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这张以后还想看的。留在想被记住的部分里。”
“那你前天那扇木门的照片留了没有。”
沈白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跳出那扇斑驳的木门,暗红色的旧漆和低矮的雨檐构成画面的主体,门槛的浅凹痕依然可见。旁边多了一簇浅紫色的小花,垂在门框旁边,像被风吹过来的。这是前天那扇木门,同一个门框,同一条雨檐,但比雨季那张多了一点新的东西在旁边的土里探出头来。季春微微前倾:“它开花了。”
“开花了。”沈白的手指停在画面边缘,“这张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会留下。”
“你拍了这么多张照片,里面有多少张是你看到就知道会留下的。”
沈白想了想:“大概百分之十。剩下的在拍的时候觉得不错,但之后再看的时候觉得留不住。不是拍得不好,只是它不需要被记住。”
季春伸手碰了一下屏幕边缘,指尖停在木门那簇花的亮处。照片的光线很匀,花在画面中占据了很小的一块,刚好在从门框上脱落的一小片旧漆边缘。“这张留得住,是因为旁边的那朵花。”
沈白转过头来看她:“因为那朵花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季春收回手,重新拿起书。但她翻了两页之后又放下了:“你去年拍的照片里,有几张是你现在还会翻出来看的。”
沈白关掉软件界面,移动鼠标打开了一个命名为“去年”的文件夹。她点开一张照片——雨后的街道,路面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暗色,一棵树的倒影在积水里被拉长。和今年拍的那条河不一样,但同样的安静。“这张。拍的时候没有觉得特别好,但后来再看的时候,发现它在其他照片里找不到同样的湿度,就不会删掉。”
“那你什么时候会觉得一张照片可以删。”
“当它没有留下我当时为什么拍它的记忆的时候。”
季春重新打开书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但她没有再翻页,只是在沈白旁边安静地坐着,听着她选片的节奏——偶尔停顿,偶尔快速跳过。房间里的光线在慢慢移动,从窗户边缘移到了房间中央。
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一趟花店。阳光比上午更明亮一些,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亮的光点。沈白走在季春左侧,走着走着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背碰到了季春的手背。季春没有看她,但她把手翻了一下,把沈白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并排走着,握着的手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自然垂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花店还是上次那家,门口的桶里插着新鲜的白色洋桔梗,还有几束浅紫色的勿忘我挤在一起,像一小片缩小的夜空。季春弯下腰看了看那桶勿忘我:“你前天在路边摘的那种野花,跟这个颜色很像。”
沈白也弯下腰看了看:“比这个小一点,花瓣更碎。”
“那买一束这个。和那扇木门的花一样的颜色。”
沈白挑了一束勿忘我,店主用牛皮纸裹好递过来。沈白接花的时候季春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接过花束时自然的弧度。花束在她手里显得很轻,纸张边缘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个人走出花店的时候握着的手换了一边——沈白左手抱着花,右手握着季春的左手,像在适应一个正在固定的新习惯。
到了工作室,沈白先去窗台边把花插进玻璃杯里,调整了一下花枝的位置,然后走回画板前。那面墙快要填满了。她手里拿着那张“窗台是空的”的照片,窗玻璃上有雨痕,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绿植。她站到画板前面,把它固定在了正中央的位置。
季春站到她旁边:“你把它放到了中间。”
“因为它是起点。”
“起点是什么。”
“是第一次看到那扇窗户的时候。窗台是空的。后来有了花。后来有了绿植。但那张照片告诉我,它从哪里开始。”沈白把照片按平,“之前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后来想明白了。最空的那张应该在最中间,因为后面的所有东西都是从空的地方长出来的。”
季春看着那张照片。窗玻璃上的雨痕像几道平行的细线,窗台表面干燥而平滑,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曾在那里停留过的痕迹。她看了一会儿:“你拍这张的时候,你站在哪里。”
“站在巷子对面。背靠着墙。”
“你靠了多久。”
“靠到雨变小才走。”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白的目光还落在照片上,像在重新确认自己按下快门前那几秒里的重量。“在想——如果窗台上有东西的话,雨停之后的光会落在它上面。”
“那现在窗台上有东西了。”
沈白侧过头看着她:“有东西了。”
季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照片里窗玻璃上那一道最长的雨痕。相纸表面平滑而微凉,她的指腹沿着雨痕的方向滑了一下,像在隔着时间触碰下雨时的那扇窗。她收回手:“以后你再拍空窗台的时候,会想到这张。”
“会。”
季春看着她:“那你这张空窗台的照片,以后还会换位置吗。”
沈白想了想:“不会了。它已经在它该在的地方。”
傍晚两个人锁好门走出工作室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沈白抱着那束勿忘我走在前面,季春走在后面。走到一楼的时候季春推开门让沈白先出去。外面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向灰紫过渡,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在暮色里已经能看到灯罩内那一小圈正在变亮的白。
季春走到她旁边,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牛皮纸被风掀起的一角:“走回去还是骑车。”
“走回去。”沈白侧过头看着她,“你走快一点的话,天还没暗就能到家。”
“那走快一点。”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边的梧桐叶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季春走快了一些,沈白跟上来和她并肩。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束花的距离,花束在暮光里被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在她们之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蹭到季春的手背。季春没有侧头,但她的步子在不自觉中与沈白的步伐同步,两人的手臂间距在走动的过程中不断缩短又拉开,缩短又拉开,像一种正在校准频率的共震。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正经过那棵香樟树,影子被拉成两道细长的暗色,在路灯下交汇又分开。
到了楼门口,沈白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季春一眼。季春已经掏出钥匙,正要插进锁孔,沈白轻声开口:“那面墙现在满了。”
“你画板空的那块填上了,没有留白。”
“留了。一张空窗台的照片放在中间。”
季春转着钥匙,锁舌弹开:“那你下次再看到空窗台的时候,是拍还是不拍。”
沈白跟在她身后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合上:“还会拍。但拍的时候会知道,有一个地方的窗台已经不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