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无她》雨泞

14、第 14 章 沈白那天晚

　　沈白那天晚上的消息是十一点整发来的。

　　季春躺在床上等，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拿起来看——“你今天只有我。椅子今天有人问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墙面上映着路灯透进来的浅金色光痕，她对着那道光说了一句：“嗯，有人问了。还没坐。”

　　第二天季春去工作室的时候，沈白正在和一个客户打电话。她坐在电脑前，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在确认拍摄时间和场地细节。季春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白抬眼看了她一下，手指朝旁边的沙发指了指，示意她先坐。

　　季春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没有打扰她。她看着沈白打电话的侧脸——说话的节奏不急不慢，偶尔停顿，像在等对方说完再回应。和平时差不多的样子，但在电话里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一点。

　　挂了电话之后沈白转过来：“一个杂志的约拍，下周三。”

　　“忙得过来吗。”

　　“还行。拍两天。”沈白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在季春旁边坐下来，“你今天来得好早。”

　　“醒得早。没事做就来了。”季春靠着沙发靠背，侧头看着沈白，“你昨天那条发完之后，有没有想我会怎么回。”

　　沈白也靠着沙发，转过头来看她：“想了。”

　　“想了什么。”

　　“想了你可能不会回。”沈白说，“因为你是那种——需要想清楚了才会回的人。”

　　季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猜对了。我没回。但我在想。”

　　“那你想清楚了没。”

　　“还没。”季春说，“但你昨天加的‘椅子今天有人问了’，我看了好几遍。”

　　沈白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那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好。”

　　那天下午季春接了一个电话。她走到窗边接的，声音不高，但沈白坐在沙发上听到了几个词——“模特”“户外”“下周”。

　　挂了电话之后季春走回来：“接了个活。一个服装品牌的样片，拍一组秋装。他们找了个模特，下周拍两天。”

　　“在哪拍。”

　　“市中心一个文创园。你工作室离那里不远。”

　　沈白翻了一页手里的杂志：“模特是谁。”

　　“他们找的，我不认识。说是签约的，拍过几个小广告。”

　　沈白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顿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那你拍的时候我能不能去看。”

　　季春坐到她旁边：“你想看？”

　　“想看你拍别人的样子。”

　　“就是正常拍。构图，调光，按快门。”

　　“我知道。”沈白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但我想看。”

　　季春看着她：“你不怕看了觉得没意思？”

　　“你拍东西不会没意思。”

　　季春没有接话。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白站了一会儿。过了几秒她转过来：“那你去看。但你别出声，会影响模特状态。”

　　“不出声。”

　　拍摄那天是个晴天。沈白跟着季春到了文创园的拍摄场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没有靠近。季春在和模特沟通——一个年轻的女孩，大概二十二三岁，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外套，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季春蹲下来调光，那女孩也跟着蹲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相机屏幕上的回放。

　　沈白站在三米外的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季春拍了几张之后直起身来对模特说了一句什么，模特笑着点了点头。季春重新蹲下去的时候模特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头看着季春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

　　沈白的目光落在模特侧头看季春的那个角度上。她的视线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落在旁边的地面上。拍摄持续了三个小时。期间模特换了三套衣服，季春换了三次机位，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模特会自己调整到季春想要的光线里，季春不需要说太多。沈白一直在旁边看着，三个小时没有说过一句话。中间季春转头看了她一眼，隔着人群和器材，沈白冲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偏暗了。模特和助理走了之后季春开始收器材，沈白从角落里走过去，弯腰帮她拿三脚架。

　　“你觉得怎么样。”季春接过三脚架包。

　　“挺好的。她表现力不错。”

　　季春看了她一眼：“你看了三个小时。”

　　“嗯。”

　　“那你看了三个小时之后有什么想法。”

　　沈白站直了身体，手里拿着季春递过来的相机包。“我觉得你拍别人的时候，和拍我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白安静了一下：“你拍她的时候，你在找她最好看的角度。你拍我的时候，你在等我放松。”

　　季春握着三脚架包的手没有动。“那你觉得哪种更好。”

　　沈白看着她：“拍她的是工作。拍我的是你。”

　　季春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三脚架包背到肩上。“走吧，去吃饭。我饿了。”

　　吃饭的地方是街角一家小面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里的汤面冒着热气。季春吃了几口抬起头，看到沈白在用筷子拨自己碗里的面条，动作很慢。

　　“你今天不开心。”季春说。

　　沈白抬眼：“没有不开心。”

　　“你拨面的时候一直在翻，没有吃。”

　　沈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面。她放下筷子。“你刚才拍她的时候，蹲下来跟她说了几句。”

　　“我在跟她沟通角度。”

　　“我知道。你在工作。”沈白拿起筷子又放下，“我就是……看你蹲着跟她说话的时候，想到了你蹲下来拍我的那天。”

　　季春的筷子也停了。“沈白。”

　　“嗯。”

　　“你是不是在介意。”

　　沈白安静了几秒：“有一点。”

　　“你不说。”

　　“说了的话你会觉得我在管你。”

　　季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不是在管我。你是在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上次你说了——如果有什么让我慌的事，我就跟你说。那你也一样。你有什么就告诉我。”

　　沈白看着她，手指搭在碗沿上。“我介意的时候，不太会表达。但我会不舒服。”

　　“那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不舒服了怎么处理。”

　　“不说话。然后对方觉得我在冷暴力。”

　　季春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上。“你现在也不说话。但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你不说是因为不想说，你现在不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对吗。”

　　沈白沉默了一下：“对。”

　　“那你以后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说。我等你。”

　　沈白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季春送沈白回工作室。路灯光在头顶亮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走到楼下的时候季春停住脚步。

　　“沈白，我今天拍那个模特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你站在旁边看我的时候，我其实知道你在看。我拍了三小时，我转过去看了你四次。你注意到没有。”

　　沈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注意到了。第三次你转过来的时候，头发被风挡住了半边脸。”

　　“你数了。”

　　“数了。”

　　季春站在她面前，隔了半步的距离。“今天那个模特——我只是在拍她。但如果你不想看我拍别人，以后我自己去。你不用跟着看。”

　　沈白看着她：“我不想不看。”

　　“那你看了不舒服怎么办。”

　　“我想过这个问题。”沈白说，“我看到你在跟她说话的时候，不舒服了一下。但后来我看到你转过来看我，那个不舒服就没了。”

　　季春低头笑了一声。“那你下次如果还有不舒服，你就自己数。数到我转过来看你。”

　　“那如果我没数到呢。”

　　“你每次都会数到。”季春说，“因为我转头回去看你会越来越快。”

　　沈白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缩没了。然后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季春的手背——像季春之前碰她那样，指腹贴在手背上，停了一下。“你晚上回去给我发个消息。告诉我你到了。”

　　“好。”

　　季春转身往街口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沈白还站在路灯底下，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季春冲她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继续走。

　　她走了几步之后掏出手机，边走边打字：“我到了跟你说。还有——你今天数的次数，明天我翻倍。”

　　她按了发送。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白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