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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季春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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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第二天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淡灰色的,天还没全亮。她翻了个身,手伸到床的另一侧——空的。她把手收回来,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三分。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
她发了一条:“你醒了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白回:“醒了。正在看昨天你拍的照片。”
季春笑了一声:“我拍的怎么样。”
“你拍我的角度比我拍你的低。因为我比你高。”
“你是在说你自己高吗。”
“我在说你拍人的时候总是从下往上。你拍茶农是这样,拍桥是这样,拍我也是这样。”
季春靠在枕头上打字:“那你喜欢吗。”
沈白回了一个字:“喜欢。”
季春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继续躺着。嘴角是翘着的,但没出声。
那天下午,沈白到季春家来送东西。季春开门的时候看到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这是什么?”
“你上次落在我那的外套。”沈白站在门口,“洗好了。之前一直忘了带给你。”
季春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你帮我洗了?”
“机洗的。挂了两天,干了。”
季春侧身让开门口:“你进来坐会儿吧。我正要煮咖啡。”
沈白换了拖鞋走进来。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和上次来的时候布局一样,只是窗台上的绿萝比之前垂得更长了,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摄影集,沙发靠垫换了两个新的。沈白坐到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那本摊开的书上。是她之前推荐给季春的那本——一个人像摄影师的十年作品集。
“你看了这本?”沈白问。
“看了一半。”季春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看过的。书页折角的地方是你看的。”
沈白翻开书页,折角的那一页是一张黑白人像——一个老人独自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沈白记得自己折的这一页,是因为那张照片的构图让她想起季春的拍法。
“你记得我折的页。”沈白说。
“你折过的书页,我读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会停一下。”季春端了两杯咖啡出来,“你在那一页停下来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停。”
沈白接过咖啡:“因为那张照片是你可能拍出来的——蹲下来,等人放松,按快门。”
季春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来,隔着惯常的距离。“那你觉得我拍出来了没有。”
沈白想了一下:“拍出来过。那张你在茶田里的,就是。”
“你把我拍得比我自己好。”
“不是我拍得好。”沈白端着咖啡看着她,“是你好的那部分,我看到了。”
季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咽下去之后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把整个客厅照成了浅白色。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下,拿出一个东西走回来。她在沈白面前摊开手心——是那张在茶田里蹲着的照片,沈白拍的那张。背面朝上,上面写着一行字:“拍这张的时候我在想——你蹲着看别人的时候,有没有人蹲下来看过你。如果有,那个人应该是我。”
“你带在身边?”沈白问。
“没有带。放在抽屉里。刚才想起来给你看。”
沈白接过来,看着自己写的字。“那你看了之后,有没有什么感觉。”
季春也看着那张照片。“有。我看完之后在想——你把你想说的写在照片后面了。但你没有当面说。”
“因为当面说的时候,我还没想好措辞。”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沈白抬眼看着她。“想好了。但今天不说。”
“为什么今天不说。”
“因为今天下午阳光很好。说了之后如果你不说话,阳光就会变难看了。”
季春笑了一声,很轻。她伸手把照片从沈白手里抽回来,放回了书桌抽屉里。“那你等到阳光不太好的时候说。”
沈白看着她:“下雨天说?”
“下雨天也行。”
两个人坐回沙发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层白亮的光。沈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你最近在拍什么。”
“没什么。在家休息。”季春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工作室最近忙吗。”
“接了两个活。一个产品广告,一个杂志专栏约稿。”
“那你忙的话不用每天来。”
沈白在窗边转过身来看着她:“我想来。”
季春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杯口的余温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沈白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动。
“沈白。”
“嗯。”
“你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有没有看到我前天晚上给你发的消息。”
沈白侧过头来看着她:“哪一条。”
“就是那条——‘你睡了吗’。”
“看到了。我回了。”
“你回了之后,我过了很久才睡着。”
沈白安静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回的是‘还没睡’。你没有回‘你也没睡吗’。”
沈白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把香樟树叶子吹出哗哗的响声。“你的意思是——我回你‘还没睡’的时候,应该顺便问你为什么还没睡。”
“不是顺便。是你如果问了,我就知道你也想知道我在干什么。”
沈白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你当时在干什么。”
“在翻你的朋友圈。你朋友圈很少,只有三条,都是几年前发的。”
“那你翻到了什么。”
季春靠在窗框上,面朝着沈白的方向:“翻到你六年前发过一张照片——一张空椅子,在阳台上。配文是‘等人坐’。”
沈白的表情停了一下。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别开。“那张是很早以前拍的。你翻了那么远。”
“你发给我的每一条我都记得。你以前发过的我也记得。”
沈白看着季春,安静了很久。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移动着,把窗框的影子从左边拉到右边。然后她说:“那张椅子还在。”
季春看着她:“什么椅子。”
“照片里那把。在我的旧阳台上,现在还在。”沈白说,“从六年前到现在,没有人坐过。”
季春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但她站得很安静,像在等什么。
风停了。香樟树的叶子不再响了。沈白看着窗外,季春看着她的侧脸。过了很久,季春说了一句:“那把椅子,什么时候可以有人坐。”
沈白转过来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晰。“你想坐的话,随时可以。”
季春没有回答。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沈白垂在身侧的手背——像之前在工作室门口那样,很轻,指腹落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她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那等哪天雨下得大的时候,我去坐。”
沈白没有追着要答案。她从窗边走到茶几前,翻开那本摄影集,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你如果去坐,我可以在你旁边放另一把椅子。”
季春端着凉咖啡,低头笑了一下。“两把椅子,一把给人等,一把给人坐——那再放一把,一把等人来。三把。”
“那第三把给谁。”
“给你。”
沈白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她没有抬头:“那我坐。”
季春喝了一口凉咖啡,觉得凉了的咖啡比热的时候苦,但她没有吐出来。她咽下去之后说:“好。”
那天傍晚季春送沈白到楼下。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暖橘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贴在地上。
“你回去路上慢点。”季春说。
“好。”
沈白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季春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明天下午去工作室。你忙你的,不用专门空时间。”
沈白看着她:“你来了我就有时间。”
季春站在路灯底下没有动。她看着沈白骑远的背影,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沈白的影子融进了远处暗下来的街道里,她才转身走回楼道。
上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沈白发了一条:“你今天没有发那条。”
过了几秒,沈白回:“今天还没结束。”
季春站在电梯里,看着屏幕上的字。她本来想回“那你现在发”,但她没有打。她打的是:“那你发的时候,多加一句。”
沈白回:“加什么。”
季春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关上了,轿厢在往上升。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自己的脸上。
“加:那把椅子今天有人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