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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沈白醒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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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醒的时候季春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翻了个身,手边空空荡荡的,昨晚握过的那只手的温度已经散尽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听到客厅有声音——很轻的、断断续续的金属碰擦声,像在摆弄什么东西。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口。
季春蹲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台单反相机,正在把镜头从机身上拆下来。旁边放着一块镜头布和一瓶气吹,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镜头的卡口边缘,正对着光看镜片。
“你在干什么。”沈白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季春头也没抬:“你镜头上有灰。我帮你吹一下。”
沈白靠在门框上:“你用我的相机?”
“不行吗。”
“行。你拆了装得上就行。”
季春把镜头装回去,咔嚓一声卡到位,然后举起来对准沈白的方向,透过取景框看她。“你站在门框那别动。对,那个位置光线好。”
沈白没有动。
她靠在门框边,晨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亮了,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睡衣领口微微歪着,露出左边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头发睡得有点乱,几根碎发翘在额前。季春按了一下快门。然后第二下,第三下。
“你拍我?”沈白说。
“你拍了我那么多,换我拍一次不行吗。”
沈白没有躲镜头。她靠在门框上姿势不变,目光落在季春脸上。季春透过取景框看沈白——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沈白端着相机站在镜头后面,主导着一切;现在她站在镜头前面,安静地让季春拍。季春发现沈白面对镜头的时候很自然,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就只是站在那里。
“你拍别人的时候也这样吗。”沈白问。
“哪样。”
“你会蹲下来。”
季春确实蹲着。她单膝跪在地板上,相机举在眼前,镜头微微仰着对准沈白的脸。“习惯了。拍什么都蹲。”
“我以前跟你说过——蹲下来拍人的人,是在把位置放低。”
“我记得。你说过。”
“那你拍我的时候蹲下来,也是在把自己放低吗。”
季春从取景框后面露出半张脸看着她:“不是放低。是想看清楚你。”
沈白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弧度。季春按下了快门。
她拍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沈白面前把相机还给她。“你拍完了。轮到你了。”
沈白接过相机挂在脖子上:“我今天没准备拍你。”
“那就现在准备。”季春走到客厅最里面,靠着窗台站好,“拍吧。就拍我站着。”
沈白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出去,季春站在窗台边,晨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靠着窗台,姿势松弛,手自然垂在身侧。沈白拍了一张。季春没有动。第二张,第三张,沈白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了相机。
“你刚才拍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沈白问。
“在想你平时看我是什么样的。”
“那现在你知道了。”
季春从窗台边直起身走回来:“你还没说——我刚才拍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白把相机放回桌上,转过来看着她:“在想——你是第一个用我的相机拍我的人。”
“以前没有人用过你的相机?”
“没有人。你是第一个。”
季春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指腹在木质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那我用过了。你的相机上有我的指纹了。”
“嗯。有你的指纹了。”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阳光在地板上移了一小截。季春先移开视线:“你饿不饿。我煮面吧。”
“你煮?”
“我煮。你坐着。”季春说完往厨房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厨房在哪来着。”
沈白笑了一声——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季春看见了。“你往右边走。”
季春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出鸡蛋和一盒小番茄,沈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季春开火倒油,把番茄炒出汁,倒水,等水烧开下面条。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做了,没有犹豫。切番茄的时候手有点笨,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但沈白靠在门框上没有指导她,只是看着。
面条出锅的时候季春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沈白坐下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番茄汤底,上面窝了一个煎蛋,边缘有点焦。
“焦了一点。”季春在她对面坐下,“我煎蛋技术不好。”
“能吃就行。”沈白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味道可以。”
季春自己也尝了一口:“……还行。没有你做的好吃。”
“那你以后多练。”
“你教我?”
“行。”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把两个人的手指照得透亮。季春吃到一半抬起头,看到沈白正在看她,不是在看面,是在看她的脸。
“你吃面的时候会先把面条咬断再吸。”沈白说。
“你上次说过了。”
“我记得我说过。但每次看到我都会再说一遍。”
季春放下筷子:“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做的事我看到了。”
季春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沈白,安静了几秒,然后把筷子放下来。“沈白,如果我以后每天早上一起来就煮面给你吃,你会不会腻。”
“不会。”
“如果我煮得不好吃呢。”
“那你就多练。练到好吃为止。”
季春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小。她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吃完饭季春主动把碗收了,站在水槽前面冲洗。沈白跟过来站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背对着背,隔了两步的距离。水声哗哗响着,沈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没事。怎么。”
“想带你去个地方。”
季春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她:“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沈白骑着电动车带季春穿过了半个城区。季春坐在后座,手搭在沈白腰侧,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路边的梧桐叶子在头顶连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缝隙落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跳跃。
到了地方之后季春才发现这是一座旧桥。桥下的河道干了大半,露出石头和沙土,桥墩上爬满了青苔。桥面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钓鱼的老人坐在远处的树荫下。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季春跳下车。
沈白把车停好走过来:“你之前拍的那个茶农的专题,缺一张结尾。你说过想要一张‘把人放回大环境里的’。”
季春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河道的尽头,天空是浅蓝色的,云很薄。河道里裸露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她掏出相机拍了一张,看了看屏幕,然后放下。
“构图对了,但光线不够好。”季春说,“傍晚来会好一点。”
“那就傍晚来。”
“你还有时间等吗。”
沈白靠在桥栏上看着她:“有。今天不赶时间。”
季春收起相机也靠在桥栏上。风从河道穿过来带着水和石头的气味。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肩膀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风把沈白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季春看到了那个动作,像慢镜头一样。
“沈白。”
“嗯。”
“你以前有没有带别人来过这里。”
沈白转过来看着她:“没有。你是第一个。”
季春靠在桥栏上,看着远处河道尽头的天际线。风从河道穿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侧,她没捋开。“沈白,你以后如果再带人来这里,你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第一个带我来之后,又带别人来。”
沈白看着她:“不会。我是那种——第一个就是唯一一个的人。”
季春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天际线和河道拍了一张。然后她把手机收回去,重新靠回桥栏上。隔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你记住了。”
“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光线变暖了,金色和橘红色在云层边缘烧了起来。季春拍了十几张,最后挑了一张最满意的——河道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云被染成暖色,水面上反射着一层橘金色的光。她给沈白看屏幕上的照片:“这张收尾够用了。”
沈白低头看了看屏幕:“可以。它看起来像结束了。”
“那你说对了。茶农那组专题到这张就结束了。”
“那之后呢。”
季春把相机收好抬起来看着远处:“之后拍新的。”
“你想拍什么。”
季春安静了一下。“想拍你。”
沈白转过来看着她。傍晚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拍我什么。”
季春看着她说:“拍你靠在桥栏上的样子。拍你蹲下来收三脚架的样子。拍你在我睡着的时候看我的样子。”她停了一下,“拍你刚才说‘你是第一个’的时候的表情。”
沈白靠在桥栏上,看着季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别到耳后,就任由它被风吹着。“那你要拍很久。”
“我知道。”季春说,“所以我已经准备了好多张卡。”
沈白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说:“那你拍吧。”
季春举起了相机。取景框里沈白靠在桥栏上,傍晚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和衬衫衣摆都吹动了。季春按下快门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比平时稳。因为知道这个人不会躲开她。
她们在桥上站到天色变暗,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才骑车回去。季春坐在后座靠着沈白的背,风从两侧灌过来,她的脸埋在沈白背后的衣服里。沈白骑得很稳,转弯的时候会放慢,像在等季春适应这个弧度。
到季春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白停好车,季春从后座跳下来站在路灯底下。
“今天拍够了。”季春说。
“那你上去吧。”
季春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沈白。”
“嗯。”
“我今天在桥上说想拍你——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季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那你呢。你今天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沈白安静了一下:“有。”
“那你先说。我听完再上去。”
沈白扶着车把手看着她。“我今天想说的是——你蹲下来拍我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被人蹲着拍是什么感觉。
感觉是——你想记住我。”
季春站在路灯底下,没有说话。她站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沈白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三秒,两个人的胸口贴了一下就分开了。
“晚安。”季春说完转身走进楼道。
她没有回头,但她走进楼道之后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黑暗里听到沈白发动电动车的声音,听到那辆车慢慢骑远,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了她才按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