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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再遇故人 听人说着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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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谢昭又进了山。
这一回的运气比头日好,陷阱里落了一只白雉。尾羽修长,被绳套吊着后腿倒挂着,身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挣,脖颈上的白羽乍开了一圈。
谢昭把白雉解下来,这鸟比她想的沉,翅膀一扑,毛扑簌簌地落了满襟。用布裹了,提着往山外去。
山口的风一吹,白雉便惊得扑腾起来。谢昭按了按它的翅膀,压着往前走。
进了临山镇,街口的几个闲汉先看见了她怀里那团白。
“哟,那是啥?”
“白的?白雉?!”
“白雉!”
叫声一传开,街上便乱了。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有人丢了手里的活计跑出来看,几个娃娃挤在最前头,仰着脖子瞧。
“白雉可是祥瑞啊!”
“从哪儿来的?”
谢昭还没走到街心,就被围住了。
“这位郎君,这白雉,可是要卖的?”
“我出价!”
“我先瞧见的!”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胖子,穿着一身绸,脖子上挂着玉佩。他扒开人群,凑到跟前瞧那白雉,眼睛一下子亮了。
“的确是白雉。”他伸手在雉鸡的羽上摸了摸,又看那尾羽,“通身无杂色,这是上品的瑞物。这位郎君,四十两!”
这话一出口,周围就静了一下。
这年初时,一两银子是一千两百五十钱,四十两,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围在边上的几个原本想出价的,嘴唇动了动,都没再出声。
谢昭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雉被吓得缩作一团,两只乌黑的眼珠子湿漉漉地望着她。
“怎么样?郎君卖不卖我。”胖子搓着手。
谢昭把白雉递过去,胖子双手接了,跟抱孩子似的,喜得弯了眼角。
“郎君爽利。”他付了钱,仔细地数给她,还多塞了几个钱,“拿着喝茶。”
银子落进谢昭掌心里,沉甸甸的。她把钱揣进怀里,挤出人群,进了街对面有一家成衣铺。
铺子挂着一排男子衣袍,谢昭走了进去,挑了半天,挑了一套半旧的靛色圆领窄袖袍,又挑了一条素色的腰带,一套笔砚,一样一样地包起来。
出了铺子,她换了个方向,一路贴着街边,慢慢地走。走到县廷门口时,她停下来看了看。
县廷的门外头贴着一张告示,谢昭隔着人,远远看了一会儿。
告示是贴在一面木牌上的,纸已有些旧了,边角被雨打卷了些。她瞧见上头画着一幅画像,边上一行行写着话。
官府在寻找一位姑娘,年轻,身量中等。此女于贵人有恩,特来寻访。若有知其下落者,即刻报官,赏钱二十两。
谢昭觉得这写得实在含糊,若真是访恩人,连恩人的姓甚名谁、年岁几何、何处人士,都该一并写清楚。可那纸上,除了一位年轻姑娘这么一句,旁的什么也没有。
画像画得极简,只有一个大致的身形与脸型,眉眼只寥寥几笔。倒是个年轻的姑娘,仔细看去,跟自己总还是有几分相似,可又不完全是。
谢昭站在那张告示前,看得有些久了。旁边一个挑担的路人经过,也凑过来看,看了两眼,摇摇头。
她收回目光,从人群外走开。
谢昭没在此纠结太久,回了寨子。
夜深,月色正明。
可她还未入睡,几番思量,心中总隐隐觉得画像找的是她。
竟是一夜未眠,把自己穿过的这身衣裳先借着月光洗了晾好,又练了练刀才静下心来。
天微微亮就给云团薅起来喂了肉,出山去了。
在溪边把昨日买的装束换上,没有涂脸,也没有画眉。头发用一根布带束了,露出整张脸来。
出山口时,日头才爬上山顶,官道上还没有什么人。
她走得不快,进了临山镇时已经有不少摊子开张了。卖炊饼的挑子冒着热气,一个早起的老汉蹲在墙根,就着一碗热汤啃饼。
谢昭一路走到了县廷门前,两个门吏照旧立在门边,一左一右。
谢昭从他们面前走过,绕过去,走到门边,才停下,转过身来。
“进门。”她道。
“做什么的?”门吏横了手里的棍,上下打量她。
“我来看那告示。”
“看告示?”门吏嗤了一声,“告示贴了些时日了,看的人多了,哪有你这样看得进门来的。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
“我不是来捣乱的。”
门吏看了她一眼,“那你是做什么的?”
谢昭只道:“你再仔细瞧瞧。”
门吏本想再呵斥,可这倒把他话头拦了。
他皱着眉,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脸上。
“你……”他往前凑了凑,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阵,忽然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你,你——”
“怎么?”谢昭看着他。
“你等等,你等等。”门吏把棍子往墙边一靠,转身就朝县廷里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在这儿等着,不许走啊!”
没过多久,门里传出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先是那个门吏跑出来,满脸堆笑地朝她行礼,“您请,您快请进去。”随即是两位县吏,衣裳都还整着,走到门口,朝外一望,望见谢昭,脸色便都变了,忙不迭地迎上来,拱手作揖,一个比一个恭敬。
“请,请,里头请。”
谢昭跟着他们进了县廷。
县厅里,几案上摆着一盏茶,两侧站着几个吏员。堂上坐着的县令本正在署理文书,见了她进来,搁了笔,站起身。
可堂上正中的位置,此刻却站了一个人。
谢昭进门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她,同县令说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谢昭打量着他,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隽,眉眼温润,鼻梁挺直。身量颀长,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只是眉宇间带了些倦色。
他朝前迈了一步,又停住,立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唤一个名字,却又不敢相信,生生咽了回去。
“明——”那人开口,声音有点哑,顿了顿,才把话咽下去,改道,“是你……”
谢昭看着他,没有接话。
堂中一时静了,县令和几个县吏都退了两步,谁也不敢开口。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朝她深深一揖。
“袁嘉,见过……见过姑娘。”
县厅里的官吏们退出去了,门从外头掩上,只余两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扫过屋檐的声音。
“你……”他开口,声音落下去,又提起来,“这阵子,可还安好?”
“我没什么不好。”谢昭道。
“那为何……”袁嘉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在河谷搜寻了许多时日,一直没有你的下落。”
袁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又唤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明安侯。”
谢昭抬手,止住他。
“你同我讲讲。”她道,“我是什么人。”
袁嘉眼里那点温和一点点退开,露出底下一点别的神色来。
“你不记得我?”
“不记得。”
袁嘉顿了顿,斟酌着,“那你还记得——”
谢昭摇了摇头。
袁嘉缓缓在近旁的一张木椅上坐下来,像是站不太住。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地抵了一抵,才重新抬起头来。
“我是兵部侍郎袁敬之子,袁嘉。”他把声音放得极缓。
谢昭在另一侧坐下,“说下去。”
袁嘉把使团出发的事,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
“后来我们把河谷前后搜了半个多月。”
“找到你的人,一拨一拨地散出去,扮作行商,扮作采药人,一寸一寸地摸。我就在那一带,来回寻了几趟。”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垂着眼,想了一会儿,末了道:“你说的这些,我一样也记不得。”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处河滩上。名字倒是知道的,旁的,一概不知。”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在山里。”
“一直?”
“嗯。”谢昭道,“山里有人收留了我。这月余,我便在那边养着。”
袁嘉听着,眉头皱着。听完了,他问了一句:“那里的什么人?”
谢昭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袁嘉也回过味来,把话缓了缓,“我无意探问。只是你孤身在外,我们这些人又寻了你这么久,你还活着,总要多问一句。”
“我明白。”谢昭道。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袁嘉便又讲了些,讲到谢昭从前如何在京中扬名,旁人家的儿郎怎么一个个地被她说得没了脸。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停了一停,脸上泛起一点不自在。
“我?”谢昭对他口中的自己实在有些,有些不大好意思认下。
“是。”袁嘉道,“我便是其中一个。”
谢昭觉得有些怪异,还是问道:“我说了你什么?”
“你说我——”袁嘉顿了顿,脸上那点不自在更浓了,顶着一抹羞色才道,“虎牙不端正,笑起来不够齐整,恐日后儿女也生得如此。”
谢昭怔了一下,失笑道:“听起来倒不是个讨人喜欢的。”
“也不全是。”
“京中喜欢你的人也不少。只是敢上门的,不多。”
袁嘉忙解释道,声音也不知是因太快才轻了还是旁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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