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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黏糊 像拿米糊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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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掀被起身,赤足往榻边一探,把鞋勾过来。云团早把门挠开了,此刻正蹲在廊下,一脸不悦地看着日头,仿佛这满院子的人都睡得太久了。
她刚要拿衣服,阿霁海也起来了。
“我来。”
谢昭回过头,见他散着一头乱发,便把衣裳先从床榻边上抽走。
“你?”
“嗯!”阿霁海答得笃定,“我给你穿衣裳。”
里衣的系带,阿霁海先捏着两头看了看,好像在看它是从哪儿穿出来的,然后才慢吞吞地从她背后绕过去,手从她身侧探到前面来,一下子便把她的整个人拢进了怀里。系个带子,绕了两绕,打了个结,却在结上摸了半晌。
“这结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松。”他道,把结又解开了。
再系。带子在他指间绕得极缓,一圈又一圈。系完了,还要低头端详,嫌歪,再解。
谢昭站着没动,等他把一个结系出花来,才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爬到了院墙上头。
“阿霁。”
“嗯。”
“一个结,你系了这么久。”
“急什么。”阿霁海头也不抬,手上慢条斯理,“今日有一整日呢。”
系完里衣,他又去取那件外衫。外衫更麻烦,袖子要抻平,领口要翻好,衣襟要叠齐。他一样一样地做,做到袖子时,索性把她整条手臂托在自己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往袖里送,送完了还要把褶皱抚平,按着她的手臂从肩一路按到指尖。
谢昭连抬手都省了。
“阿霁。”
“嗯。”
“你这般穿法,我若身子弱些,怕是等不到穿完,先着了凉。”
阿霁海的手一顿,随即那张脸腾地红透了,抬起头来瞪她,“我才没有故意……”
“我哪里说你故意了?”谢昭挑眉。
“你就是那个意思。”阿霁海把外衫的衣角攥得皱了一小把,声音也低下去,“我就是……系得慢些。”
“我这不是……在学么。”他把衣角放开,理平了,不肯抬头看她,“系得慢,是因为仔细。你不夸我,倒还笑我。”
谢昭笑着让他把最后一道腰带系上,系到一半,阿霁海就着这个姿势,把下巴搁到她肩上。
“阿妹。”
“嗯。”
“今日你别出门了。”
“嗯。”
“真不出?”
“今日不是最后一日么。”谢昭道,“我便在家待着。”
阿霁海得了这句,满意了,系带子的手也快了几分。
衣裳终于穿好了,谢昭往铜镜里照了一眼,衣裳倒是穿得极周正,连衣角都抻得平平整整。
“你看。”阿霁海凑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镜子里看,“我说我仔细,就是仔细。”
镜子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方,谢昭在镜子里看他,他便在镜子里笑起来。
“好。”谢昭道,“仔细。”
这一日,阿霁海是真的一步也没让她离开眼前。
谢昭去灶房煮了碗甜粥,阿霁海便搬了张矮凳坐在灶房门口,说外头风大,他替她挡风。谢昭让他进来,他也不进,就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她忙活。
“要不要我帮你烧火?”
“你就在那儿坐着罢。”
“那你煮好了先给我尝一口。”
“你还没洗手。”
“那你喂我。”
谢昭舀了一勺,隔着灶台递过去。阿霁海伸着脖子凑过去,就着她的手把那勺粥喝了,喝完弯起眼睛,“甜。”
谢昭收回勺子,自己尝了一口。
“不甜,正好。”
“我说甜就甜。”
上午剩下来的时辰,谢昭在院里拆洗旧被单,阿霁海就搬了竹竿来,替她晾。一床被单他要扬三回,扬一回,风就把它吹翻,扬一回又翻,翻到第三回,他索性整个人扑上去按住,连人带被单扑作一团。
谢昭在旁边看着,本来想伸手,到底只是抱着胳膊站在檐下笑。
阿霁海从被单里爬出来,头发被拽乱了,一脸不平,“这风,不听话。”
晾完了被单,日头也升到正当头。谢昭进了书房,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来。
那书是前些日在悬雾城翻出来的,边角也卷了。她摊在案上,一行一行地看。
阿霁海跟进来,也在她旁边坐下,起初还只是安静地坐着,看了她一会儿,就开始说话。
“阿妹,你今日看了多久了?”
“阿妹。”
“嗯。”
“你都不看看我。”
谢昭把眼从书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看了。”
“这不算。”阿霁海道,“你方才那一眼,就是敷衍我。看了跟没看一样。”
谢昭便把眼又落回书上。
阿霁海坐了没一会儿,又凑过来,“这书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比我好看?”
“阿妹,你可别在这上头答我‘差不多’。”
谢昭没答,她把书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阿霁海凑得更近了些,把下巴搁在她胳膊肘边上,伸手去点那一页。
他道,“字我倒是都认得,可看着就犯困。”
谢昭没抬头,“你才看了几个字。”
“看一眼也犯困。”阿霁海理直气壮地说着,把身子又往她这边歪了歪,脑袋几乎要枕到她的肩窝里去了,“你看得这样专心,我都唤了你几回了。”
谢昭这才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书页上四个字。
“常应常静。”
“常应,是常有的事来扰你。常静,是心里头不跟着乱。”
“书上说,人若能常在扰攘之中,还守得住心里的静,那便算是真静了。”
阿霁海眨了眨眼。
“扰攘之中,还静?”他想了想,拧起了眉,“那不就是石头么。”
谢昭看了他一眼。
“怎么?”
“石头不动,是因为没有东西能动它。”阿霁海道,“事事来扰,还静得下来,那怎么静?人又不像石头。”
谢昭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停。
她侧过头去,阿霁海此刻是歪着头看她的,眼神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敞亮,睫毛在午后的光里,一根一根,清澈得能数清。
“说得也对。”她把书合了。
阿霁海一下子精神了,好像是得了天大的肯定,“我瞧书,一眼就瞧明白。是不是?”
“你压根没瞧书。”
“我瞧了。”阿霁海道,“这书上的字,个个都认得。我觉得我明白得比书上还明白。”
谢昭随即笑出声来,“你既明白,你讲给我听。”
“讲就讲。”阿霁海道。他把书拿过来,翻到一页,拈起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眉头拧得极认真。过了片刻,他把书合上,往谢昭面前一送。
“还是你讲罢,我才疏学浅。”
“你方才是谁说自己明白得比书上还明白的?”
“那是我说快了。”阿霁海一脸无辜,“我心里明白,嘴上讲不出来。”
“嘴笨。”
“不笨。”阿霁海不服,“我讲。”
他又把书接了回去,翻开一页,端端正正地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了口。
“这个……讲的是……嗯,讲的是人不能总想着一样东西。想了,便放一放。放一放,这念便淡了。”他顿了顿,抬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讨要夸奖的期待,“对不对?”
谢昭没有立刻答他。
他那一页讲的其实是另一桩事,可歪七扭八地讲下来,竟阴差阳错地,碰着了一点边。
“对不对?”阿霁海又问,声音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勉勉强强吧。”
“什么勉勉强强。”阿霁海不依,“我看是分毫不差。”
谢昭没有同他争辩,只把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重新摊开。
“我讲给你听。”
“好。”
阿霁海立刻把身子在竹凳上坐正了,双手搁在膝上,摆出一副极认真要听的模样。可他那双眼,从头到尾,都落在谢昭的脸上。
谢昭也不点破,只把书上的意思一点一点讲给他听。字句古拙,她讲得浅,倒像是把那些玄乎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拆开来。
阿霁海听得很专注,半晌,忽然道:“那……我要是想你,想得心里乱,是不是就不静了?”
谢昭讲到一半的话停住了。
“那是另一回事。”
“怎么另一回事了?”阿霁海不服,“我心里乱,就是我心里乱。跟书上说的‘扰’没两样。”
“阿妹,你说。”他往她那边凑了一点,“你是不是也乱了?”
谢昭看着他,看了片刻,“我没乱。”
“真的?”
“真的。”
“我不信。”阿霁海口无遮拦地说着,眼睛却弯成了一弯,“你这几日常常看着我发呆。你方才又把我看得眼睛都不眨,怎么就没乱呢?”
谢昭把书合上,“看书。”
“看书就看书。”阿霁海应得爽快,可那双眼,到底没有挪开。
午后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阿霁海终于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挨着她坐着,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望着她看书。
谢昭翻过一页,又一页。
翻到不知第几页的时候,按在纸页上的手,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又抬眼,便看见阿霁海的手离她不过一寸的距离,指尖那一点已经探了过来,正碰在她的指背上。
阿霁海没看她,眼睛望着别处,耳朵却红了。
谢昭没有动。
那只手先只探来一点指尖,像怕被推开似的,在她指背上轻轻一落。见她不躲,才一寸一寸地挨上来。整个手掌覆住她手背时,掌心是热的,还微微发着潮。五指便慢慢地从她指缝间穿过,一根一根地扣紧了,扣好了,便再也不肯松开。
谢昭随着他,她的手被他扣着,书翻不成了,便只把手按在那儿不动。
“阿霁。”
“嗯。”
“你这样,我看不成书了。”
“那就明日再看。”阿霁海道,“横竖只有今日了。”
这话他说得极轻,像怕说重了,这一日便要早早地过去。少年的睫毛垂着,把眼里那点执拗和黏糊都半遮了去。
她把手翻过来,反扣住了他的手。
“好。”
阿霁海的眼睛一下亮了,灿烂得如同明珠落进水里,晃得人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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