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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不善言辞 想出了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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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洛。
长公主府的后堂里,炭炉上煨着一壶茶,白气细细地从壶嘴里绳着往上走。
李莹坐在案后,手里握着半只茶盏,从方才便没动过。她这两月来瘦了许多,连带着眼下一片青影。
谢肃站在她身侧,他穿了一身常服,可那份久经沙场的沉肃也难掩住,往那儿一站,后堂里的空气都静了几分。
堂下跪着一个人,一声不吭,双手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李莹看着她,看了许久,慢慢把茶盏搁下。
“你方才说,人还活着。”
“是。”
“在哪儿?”
摇光顿了顿。
“主子说,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李莹重复这四个字,像是把什么苦嚼碎了咽下去。
“主子有主子的思量。”
李莹的手在案上按了按,指节发白。
谢肃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她可有受伤?”
“无。”摇光道。
谢肃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与李莹对了一个眼神。
摇光还跪着,她这个人在塞外沙场上都不曾这样窘迫过,此刻跪在长公主府的青砖地上,却觉着膝盖底下像是垫了一层炭。谢昭那句“就说我平安、不便露面”在耳边转,她把它掰开揉碎,想着怎么措辞才能既不说谎,又不露馅。
她本是个不善言辞的。
“既如此。”李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一趟辛苦你了。下去领赏,好些歇着。往后若还有消息,即刻来回。”
“是。”
她起身,倒退着出了堂。走到堂外,才发觉自己方才那一跪,膝盖在地上压出了一层薄薄的湿痕。
摇光站在檐下,扶着廊柱,低头看了看那湿痕,罕见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主子让属下替她回来报个平安。
报平安倒是报了。可主子要成婚这桩事,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替主子瞒住了。做主子的属下,替主子拿主意是本分。可这一桩,她实在觉得,还是等主子自己回来同长公主说为好。她若是今日把这桩事说了,长公主一准要追问那郎君是谁、家世如何、人品如何、可是那南诏的人、那南诏的人配不配、这年月如何还要成婚、出使的差事怎么办——
这一问下去,怕是问到天亮都问不完。
主子要成婚,便是要在这南诏停留些时日。可主子身上有着差事,如今主子人还在寨子里,差事一字未提,倒要成婚了。
这听着……怎的有点像在外头偷了个闲。
摇光想到这儿,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个念头太不敬了些,她把它从心里头按了按。
反正,她只管办主子吩咐的事。主子说报平安,那便报平安。
摇光快步回了侯府,她从前在谢昭身边办事,只懂听令行事,压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这回若不是临行前谢昭叮嘱,她是真想不出来要瞒这些的。
她沿着长廊往外走,廊下洒扫的仆妇见了她,都朝她行礼。
“摇大人回来了。”
摇光点了点头,脚步很快。
转过一道月门时,正撞见陆歧。
他今日又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怀里抱着那只貉,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正从外头进来。见了摇光,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一声。
“摇君回来得倒快。”
摇光没有停步。
“听闻摇君这趟出去得远。”陆歧的声音追在她背后,“回来得这样急,是怕误了什么要紧的事吧?”
摇光仍没有回头。
陆歧也不恼,抱着那只貉往廊子另一头去。那只旁若无人的貉在他怀里,睁着一双圆眼睛看了摇光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
陆歧低头去哄它:“老鼠的胆,怎么又发慌?”
摇光已经走出了月门,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外。
与此同时,南诏的朗洞寨里,正忙着备喜事。
寨子中央堆着一摞一摞的酒坛,从坝子东头堆到西头,摆得齐齐整整。坛子都是用粗陶烧的,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绣着小小的银线花纹。
各寨送来的酒,一坛一坛地往这里堆。有米酒,有果酒,还有几坛子封得极严的,说是酿了七八年的陈酒,专留着办大事用的。
谢昭跟着阿依、还有几个阿姐,一趟一趟地往坝子上的竹棚里搬。头发用一根布带束了,袖子挽到肘上头。搬坛子的时候,那副架式利落得很,一坛二三十斤的酒,她一手一个,抱起来就往垛上摞。
搬到第四趟、第五趟,几个阿姐坐在竹凳上歇气,谢昭便也寻了个背光的棚子坐下,灌了半碗凉茶。
凉茶入口,苦里回甘,把她这一身的闷热压下来。
她靠着竹柱,把眼闭上。
摇光那日同她说的,她如今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处置。
大皇子李澄,她记的是个好人。
这是她如今为数不多还记得清的几个人之一,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弯着一点,像是不愿意叫谁挂不下脸。
记忆里娘说她是个没轻没重嘴又快的人,四处招惹,得罪了多少人家的孩子,她也不晓得,只顾自己开心。其实好多都是李澄替她圆的,大皇子都温和地把事情按下,说她还是个孩子,何必与她计较。
摇光说的那些往来的事,不像。
可不像,又不等于没有。
谢昭忽然想到了一个令她自己都头疼的可能,若她是大皇子这边的人呢。她要是真在朝中站大皇子的队,那摇光查到的这些她自以为不正经的来往,恰恰是她应当明白的事。她今日提着刀冲过去,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谢昭想到这里,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她又喝了一口凉茶,把这口没头没尾的憋闷压下去。
眼下她是真的骑在了一堵墙上,往左是“处置”,往右是“不处置”;往左是误伤自家,往右是养虎成患。两边都只剩半截路,脚下是一道深沟,深沟里一片雾,什么也看不清。
她正想着,面前忽然暗了一小块。
谢昭回过神,阿霁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她面前了。他两只手撑在膝上,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眉眼弯弯的,可那眼里头又带着一点探究。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谢昭把凉茶碗搁下。
“你方才眼都不动了。”阿霁海伸手,在竹柱上敲了两下,“我就站在这儿好一会儿了,你都没瞧见我。”
“方才在数那几瓮酒。
“酒有几瓮,我数得清。”阿霁海往前凑了凑,声音轻下去,“你方才那眼神,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少年蹲在她面前,仰着脸,从下往上望着她,眼里头还压着一点不安。
“数几瓮酒能数得眉头都皱成一团?”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她的眉心,把那一小团皱着的眉头按平了,“谁惹你了?”
“没人。”
“那就是我?”
“也不是。”
阿霁海把眉头一挑,那双眼睛里的笑便慢慢沉了下去,透出点探究。
“阿妹,你这些日子总爱发愣。”
“有时候看着你,你就望着远处,也不知想了什么。”
“你若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他说这话时,把声音放得极轻,“就是我看着心里空落落的。”
谢昭没有答话,只抬眼看着他,目光懒懒的,嘴角还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直看得阿霁海耳根渐渐热起来,胸口那点酸涩也不知不觉退了。
她这才弯下腰去,一寸一寸地凑近,慢得他心跳一下一下地悬了起来。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了,连鼻息都缠在了一处,温温的。她仍是没开口,只拿眼看着他。
阿霁海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睛睁得大大的,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要紧话。
谢昭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低头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沾了一下。
阿霁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嫣红随即一点一点地爬上来,红得极快,一路烧到了领口下。
“你……”
“酒还没搬完。”谢昭已经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去搭把手。”
她转身便走,语气和平常一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身后没有动静,她走了两步,才听见阿霁海终于回过神来的声音,又急又低,尾音都在抖。
“阿、阿妹……你……”
“嗯?”
谢昭偏偏不理他这半句,只回过头去,朝他抬了抬下巴。
“愣着做什么,来搬酒。”
阿霁海蹲在原地,脸还红着,好半天才撑着膝站起来。
他跟上来了,走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也没说话。可谢昭用眼角瞥了一眼,见他一直低着头,一只手时不时地伸到唇边碰一碰,又飞快地收回去。
到了坝子上,阿依正招手叫谢昭过去分酒。谢昭应了一声,把肩上那瓮酒搁下。
阿霁海跟到她身旁,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阿依眼尖,一看便看出了门道,也不点破,只笑得眼睛弯弯地抱着酒瓮进棚去了。
谢昭又抱起一瓮,往棚里送。
阿霁海把她前头那瓮接了过去,跟她一前一后地走。走到竹棚阴影里,他终于压着嗓子,闷闷地开了口。
“阿妹。”
“嗯。”
“你方才那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昭侧过脸看他,“就亲了你一下。”
这一句说得像是往阿霁海的心上又泼了一勺糖水,他抱着那瓮酒的手紧了一紧,走路的步子也乱了下。
“阿妹,你……”
阿霁海这一路上,几次张了嘴,又都没把话说全。说到最后,也只留下那一截没头没尾的尾音,跟她后头一路走到了竹棚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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