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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破军星托世 杀性重,桀 ...

  •   秋日的山里草木都还算青着,混了一层黄,边边角角都晕开来。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地响,落下去,又垫在脚下,走起来软塌塌的。

      谢昭背着一只竹篓,顺着山道往上走。

      竹篓里已经垫了一层阔叶,叶上搁着几朵菌子。她起先不认得这些菌子,走几步便要看一看,看看又放回去,后来便渐渐熟了些。白里透青的是青头菌,伞盖厚实的是牛肝菌,从枯叶底下冒出来那一丛小小的、却是黄澄澄的,是鸡枞。

      阿霁海教过她,鸡枞是长在白蚁窝上的。要找鸡枞,得先找白蚁窝,找到了窝,再往四周寻,一准有。

      她便依着他说的找,果然在一棵老松树下头寻着了。

      采菌子这件事,于寨子里的人来说是极寻常的,可于谢昭,却总有种说不清的趣味。

      她采满一篓,找了一块向阳的石头坐下。

      山下的寨子被树遮着,只露出一角吊脚楼的檐。江在更远处,像一条缠在山间的绿腰带。再远处,群山连成一片,淡成了青灰色。

      云团跟了出来,此刻正趴在石头下头的草丛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尾巴搭在鼻子上。

      谢昭从竹篓里拈了一朵鸡枞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手插进篓里的阔叶间,无意识地把几朵菌子理了理。

      理着理着,便想起早上的事。

      那是某一个春天,她那时很小。爹娘带着她去城外踏青,一家人坐在一处山坳的草坡上。她穿着一件牙白色的短襦,是很新裁的,跑起来衣摆都飞着。

      山坳里有一棵野梨树,开得正盛。

      她爬到树上去摘梨子,摘到高处的几个,枝丫细,人一上去便晃。娘在树下仰着头喊,慢些,慢些。她偏不听,把最高处那一个摘下来了。

      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她看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是个白发老者,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步疾如风。

      倒不是说他走路步子有多快,只是迈出一步去,人竟往前一丈。山道上的石子、深坑、横卧的树根,他都绕得开,一个瞎了眼的人,怎么能走出这样的步子?

      谢昭把梨子往怀里一揣,就朝那老者跑过去了。

      “老爷爷!”

      她跑到他跟前,先把手里的梨子分了他两个。

      那老者接过梨子,慢悠悠地在拐杖上敲了两下,笑了,“是个小姑娘。这梨子,是谁家树上摘的?”

      “野梨树。”谢昭仰着脸看他,“就在那边,我爬上去摘的。”

      “爬树?”老者笑着摇头,“不怕摔疼了?”

      “我爬得比谁都高。”

      谢昭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老者的脸瞧。她瞧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灰白一片,不聚光。

      她抬起手,在老者的眼前晃了一晃。

      老者仍是笑着,朝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阿昭!”

      娘的呵斥声从后头来了,娘快步走过来,先朝老者拱手行了个礼,一把把谢昭拽到身后去,声音又急又低,“胡闹。还不快向老人家赔罪。”

      谢昭被拽着,仰头看娘。

      “老人家对不住。”娘朝着老者深深地又行了一礼,“小女无状,冲撞了您。”

      老者却已经笑出声来了,极是和煦,笑声在山坳里荡着,像是春风把满树的梨花都吹开了一样。

      “不妨事,不妨事。”他收了拐杖,抬手朝谢昭的方向虚虚一点,“这孩子,胆子大,心思也细。方才那一晃,倒也试得没错。”

      娘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者又说:“老朽这双眼,早年间便不中用了。刚出生的时候,家里没有看好烛火,一支蜡油翻下来,糊在了脸上。糊了一只眼,另一只,也糊了。往后这一辈子,便这么过来了。”

      “所以你方才晃手,老朽是看不见的。你想知道老朽是不是装的,是不是?”

      谢昭在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把实话说了出来:“嗯。”

      “阿昭!”娘又要呵斥。

      “无妨。”老者摆摆手,“这孩子的心思,老朽喜欢。能起疑,敢去试,比那些一见着便信的人,强多了。”

      他拄着拐杖,朝谢昭的方向偏了偏头。

      “小姑娘,跟老朽说说,你是谁家的孩子?”

      谢昭那时候还不懂得什么叫门第,只知道爹娘教她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便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姓谢。我爹是谢肃。”

      老者拄着拐杖,在原地站了片刻,神色不明。

      山坳里忽然静了,只有风穿过梨花枝子的轻响。

      “谢肃。”老者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慢慢地,一字一字。他抬起那张无神的脸,朝谢昭的方向看了过来。

      “小姑娘,把手伸出来。”

      谢昭不明所以,把手伸过去。老者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小小的青玉,用一根旧红绳穿着,塞进了她的掌心。

      他把手搁在她的头顶,慢慢地摸了摸,又低下头去,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她的额头。

      “此女——”他慢慢地开了口,“破军星托世,七杀坐命。”

      娘的声音紧了一紧:“老人家——”

      老者没有理会,只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杀性重,桀骜难驯。”他顿了顿,“若磨去戾气,可掌兵权。若放任自流,恐掀血雨。”

      山坳里静得可怕,谢昭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头顶那只手压着有些重。

      良久,老者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拄好他的拐杖。

      “是好命,也是险命。”

      他又笑了笑,没有往下说下去,只朝谢昭那边拱了拱手,“老朽冒犯了。”

      说完这句话,老者拄着拐杖,就那么顺着山道走了。

      谢昭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一直走到山道转个弯,便再也看不见了。

      思绪渐远,她在石头上坐着,手里的菌子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去捡。手刚碰到菌子,才恍然觉出她这一趟来得久,云团无聊的正拿爪子拨弄脚边一条蚯蚓,拨得很认真。

      “时辰不早了。”她把筛子里的菌子捡回竹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沙,“走吧。”

      云团叼着蚯蚓不肯走。

      “放下。”

      云团不理。

      谢昭弯下腰,把那半条蚯蚓从它嘴里抠出来,幼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很幽怨。

      “走了。”

      云团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一路走一路还回头去看那块草丛。

      “哪里学来的这点小心思。”

      谢昭的声音在林子间飘。

      从山口出寨子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与谢昭错身而过的,是一队商队的驴马。为首的一个人身上披着蓑衣,蓑衣底下露出一截浅得发白的发丝,被幞头严严实实地压着。他路过谢昭身边时,脚步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

      谢昭没有在意,她顺着石板路往寨子里走,走到半路,脚步忽然停住了。

      巷子拐角处,有个人靠在墙上等她。

      一身劲装,身形高挑,幞头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利落的下颌。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主子。”

      谢昭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她把竹篓换到另一只肩上,朝巷子深处走了两步,摇光便无声地跟了上来。

      两人转到一处背静的墙根下。

      “多久了?”

      “到寨子里两日了。”摇光道,“怕生事,没敢贸然进来。这几日日日在此候着,总算盼着主子一个人出来了。”

      “事办得如何?”

      摇光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

      “大皇子近半年来与几位藩王交游渐密。面上是诗酒往来,底下却有几处府兵的钱粮账目,来往过了几道。”

      “私下与异族有往来的,属下循着几条线索,只追出一道。”

      谢昭接过纸卷,没有立刻展开,只问:“哪一道?”

      “往西。”

      摇光道:“属下追到一处极为偏僻的溪谷,那里头有一眼泉,冒出来的水是黑的。”

      “黑的?”

      “乌黑如漆,黏稠挂手,闻着有松脂硫黄的气味。”摇光道,“属下在一本旧抄册上查到这东西的来历,旧册上写,此物名唤黑泉,能在水上燃起来,连石头都能烧着。”

      “若调了油,用作火攻,其势可倍。”

      谢昭握着纸卷的手紧了一紧,她盯着摇光,半晌没有说话。

      摇光又补充道:“那个地方往来的人不多,村中的盲眼老人都不知道此物的用处,只当是乱神怪力,恶鬼弄脏了水。属下倒是回来的路上,撞见过一队人。他们往南去了,方向正是南诏,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有跟。”

      谢昭垂着眼,把纸卷收入袖中。

      “还有一件事。”摇光从怀里又取出另一件东西,是一只封了口的陶罐,罐上沾着一点乌黑的痕,“属下在溪谷里取了一份,用陶罐封了,请主子过目。”

      “放我屋里去吧。”谢昭道,“这个不能随身带。”

      “是。”

      谢昭站在墙根下,想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摇光。”

      “属下在。”

      “从前我多疑。”谢昭开口,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想不起爹娘的模样,连他们待我是好是坏,都无从知晓。所以我才要你去查,才要你找来画像。”

      她顿了顿,“咳,如今我想起了一些。”

      “那你就该早点儿回去报个平安,路上慢些,不得轻率。”

      “主子放心。”摇光道。

      谢昭把肩上的竹篓放下来,弯身在里头挑拣了一会儿,捧出一小把菌子,用一片大叶子包着,递给摇光。

      “拿去,煮汤喝。这是上好的鸡枞。”她道:“采了半天。”

      摇光捧过那小包菌子,低头看了看,罕见地顿了一下。

      谢昭又说:“我过些日子,要成婚了。”

      摇光抬起头来看她。

      谢昭看着她的脸,这位平日里连眉梢都不动一下的雁使,此刻脸上露出一丝怔愣。

      “主子——”

      谢昭说得平淡,“我成婚这几日,若非大事,你拿主意便好。”

      摇光握着那包菌子的手,紧了紧。

      “属下领命。”

      谢昭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摇光朝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她走得极快,身形一闪便已转过了巷角,只留谢昭一个人站在墙根下。

      日垂,谢昭提着竹篓回了院。

      阿霁海正蹲在灶房门口,剔着鱼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她眼睛便亮了。

      “采了这么多?”

      “嗯。”

      他把鱼一提,站起来接她的竹篓,“今日有口福了。”

      谢昭把竹篓递过去,阿霁海接过来,一手提着篓子,一手提着鱼,“你这个时辰才回来。”

      “山上好走,多待了一会儿。”

      “遇见人了?”他问,“我怎么瞧着你好像有心事。”

      谢昭看向他,夕阳把他那张清秀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有。”谢昭答。

      “什么心事?”

      谢昭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鱼,又顺手替他把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在想,你今晚煮的菌子汤,味道能有多少鲜美。”

      阿霁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出眉眼弯弯。

      “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灶房,银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破军星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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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差点忘记看了,也是美美上这期榜了,随榜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