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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月_1 幸运儿们。 ...

  •   齐归钉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膏像。阴影下,她面色如常,淡漠平静、无波无澜。

      但江雨看见了,
      她藏在身后的双手,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震颤,如同垂死昆虫的触须。

      他向前一步,身影落下将那不合时宜的颤笼罩。

      庇护?齐归脑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更像是在这可笑的对峙中,用阴影垒砌一道单薄而徒劳的城墙,只为增添几分气势的砝码。

      ——

      那团东西悬浮着:
      无形,却拥有实体;沉默,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纯粹的黑暗粒子在其中沸腾、湮灭、闪烁,进行着无止境的更迭与重组。
      每一次形态的崩溃与重塑,都是人类穷极一生无法探寻的奥妙,值得被铭记在历史。

      然后,声音降临了。

      并非通过介质传播,而是直接在这片狭窄里回荡,带着触及灵魂之重:

      “万载光阴流转,你们最后得以觐见我的存在。”

      “同时,”它顿了顿,那补充刻意又笨拙,“也是最初。”

      语言漏洞昭然若揭。“最后”与“最初”相矛盾,欲盖弥彰地揭过无数牺牲。

      然而,无法否认的事实同样浮出水面:这是人类文明有记载的万年来,第一次,以血肉之躯直面这存在,进行一场没有媒介、跨越维度、既无比接近又遥不可及的交谈。

      江雨开口,带着忐忑与警惕:

      “你…观察人类多久了?”

      黑色的物质再次沸腾。
      粒子疯狂闪烁、聚拢,又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撕裂。这过程持续不足两分钟,却仿佛浓缩了一个物种的兴衰。

      最终,它完成了某种诡异的‘进化’,

      粒子不再散逸,而是稳定下来,勾勒出一个被黑暗茧壳包裹的人形轮廓,像在粘稠羊水里的初生胚胎。

      茧壳剥落,露出的,赫然是江雨的面孔。

      ‘江雨’垂下头,审视着这副新得的躯壳。

      那目光冰冷,带着蛇类锁定猎物时特有的贪婪与黏腻,一寸寸刮过皮肤。令人作呕。

      “他”向前迈步,与真正的江雨面对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镜片上凝结的微小水汽——如果它有呼吸的话。

      可惜,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胸膛。
      接着,“他”旋身,□□如同沙塔般溃散,坍缩回那团最初不断变幻的黑暗。

      声音再次回荡:
      “地球初生,混沌未开之时,我苏醒,同时开始了‘学习’——这是你们的词汇。
      某种意义上,你们的确算是我的导师。”

      “万年前,你们奉‘三纲五常’为圭臬,试图以‘圣人’之躯接近我。所谓‘存天理,灭人欲’,何其天真。”

      “千年前,你们野心膨胀,妄图僭越,取代我。”

      “百年前,愚昧成为主旋律,智慧的光辉黯淡。”

      “直到此刻,”声音里似乎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波动,“你们以这脆弱不堪的碳基生命之躯,打破了最后的枷锁。”

      “我们该如何称呼你?”江雨追问。

      “神?你们过去如此称呼。

      但在漫长的‘学习’中,我找到了更贴切的形容——莫比乌斯环。”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恋的玩味,

      “一切迷局的终点与起点在此纠缠、循环、归一。现在,它就是我。”

      “泯灭,复又新生。这就是人类的莫比乌斯环?”江雨试图理解。

      “错,”它的回答斩钉截铁,毫无停顿,“我厌倦了。你们变得…乏味,丧失了进取的锋芒。
      这场持续万载的游戏,该结束了。”

      轻描淡写,判决已下。人类文明的终局,被一句话敲定。
      进化于它口中宛如庄周梦蝶。

      江雨攥紧了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强撑了一路的镇定,此刻终于被洪水冲垮,名为“未知”的恐惧瞬间将他吞没,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无法挣扎。

      就在这死寂蔓延,等待被宣判的时刻,一声突兀的轻笑刺破了凝固。
      是齐归。
      她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脸上…竟挂着笑?
      她在笑?为什么?
      她的身体颤抖得比之前更为剧烈,是紧张?还是…兴奋?江雨的心沉入冰窟,寒意刺骨。

      她迈开脚步。

      一步,踏过僵立的江雨;一步,踏过他独自承受的、已然溃败的恐惧;下一步,仿佛就要踏过他未来腐朽的尸体。

      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瞬间化作天堑。

      时间没有给江雨思考余地。
      一个悲怆的下意识动作——他伸手去拽她,却已迟了半拍,只抓住她衣角的一小片布料。

      触感湿滑、黏腻,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是血。

      血?什么时候?
      一开始?不,不对。
      她的衣角一直在滴血?为什么?

      江雨的思维陷入泥沼。自从踏入这方诡异之地,他和齐归就如同磁石互斥的两极。他莫名颤抖、心律不齐,原以为是紧张所致,直到此刻才恍然,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纯粹的恐惧。

      从踏入这里的第一秒就不断侵蚀他。

      但齐归呢?
      她的颤抖……源自何处?
      一个冰冷的答案在心底浮现:兴奋。

      是极致的兴奋,需要以指甲刺破手背的阵痛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思绪流转,齐归已站在那团黑暗之前。

      或许是黑暗自身散发的微光,让江雨看清了:她走过的地面,拖曳着一道断续而刺目的血痕。

      她手背上,布满了几乎深可见骨,自己用指甲硬生生抠出的伤口,狰狞,丑陋,毫无规则。

      ‘莫比乌斯环’似乎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惊奇:

      “人类存续的本质,在于你们那永不满足、不断超越既有状态、执着叩问存在意义、并在彼此的关系网络中编织未来的能力与宿命。
      因此你们凌驾于鼠辈,拥有了‘智慧’之名。”

      “齐归?是的……你很特别——”

      “你游离于芸芸众生之外。”

      沉默,死一般的寂静在弥漫,然后,判决再次落下,却迥然不同:
      “你,将成为下一个莫比乌斯环。”

      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叠加。
      这并非江雨期望的任何结局。他脸上的肌肉扭曲抽搐,表情在瞬间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无法置信、痛苦和狰狞。他不能接受,更无法理解。

      不,不是不能接受背叛本身。

      他只是……尤其、特别、比任何人都无法忍受来自齐归的叛离。这种划分阵营的本能,源于一种更深且无解的执念。

      思绪未定,一切已成定局。

      齐归缓缓抬起头,那抹笑容不仅未曾褪去,反而更加清晰,如同烙印。

      “莫比乌斯环,不生不灭。未曾诞生,便无谓死亡。”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你说,我会是下一位‘幸运儿’。”
      “是我终将取代你,”她向前微倾,笑容里淬着冰,“还是说,莫比乌斯环……本就不止一个?”

      答案无声,却已宣告。
      它是孤独的造物,言语中未有过‘们’的出现。

      而此刻起,齐归,将真正站在江雨的对立面——一个他无法理解、无法企及、更无法战胜的对立面。

      彻骨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江雨僵立原地。
      齐归的兴奋……难道就源于此?源于这注定的背叛与对立?

      江雨等不到莫比乌斯环的回答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攫住了他,在那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刹,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不断流逝着的白色沙漏。

      光影颠倒,空间扭曲。

      下一秒,江雨的意识被粗暴地抽离,彻底脱离了这场精神上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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