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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节 "沈知意, ...

  •   腊月二十九那天,A市下了一场小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落在玉兰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有人拿筛子匀匀地撒了一层糖霜。
      陆衍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搬进客房的时候,沈知意正站在阳台门口往外看。她穿着一件厚实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手指搭在门框上,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你搬完了?"
      "就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宿舍那边退了,剩下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沈知意走过来,站在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书桌靠窗摆着,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床上的被子是新晒过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两片新叶,藤蔓沿着花盆边沿探出来一小截,嫩绿地卷着。
      "正式入住了?"她靠在门框上笑。
      "嗯。"
      "欢迎。"她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握手的姿势,"室友。"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暖烘烘的,大概是刚从暖气边上过来的,他攥着没松开。两个人站在客房门口,隔着一道门框面对面,谁都没说话。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知意。"
      "嗯?"
      "你妈之前说,今年包三样馅的饺子。"
      "韭菜猪肉、白菜猪肉、玉米虾仁。"她歪了歪头,"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你说话我都记着。"
      她笑了一下,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暖意从交叠的指缝间渗过去。"那明天除夕,你得早点起来帮我们包。妈说今年包两百个,冻起来能吃到正月十五。"
      "行。"
      除夕那天陆衍起了个大早。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着灯了,厨房飘出面粉和葱花的气味,林秀芳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面揉面,沈知意坐在小凳子上择韭菜,茶几上铺了报纸,上面摊着洗好的白菜和剥好的虾仁。
      "起来了?"林秀芳抬头冲他笑,"正好,面快醒好了,你来帮知意择菜。"
      他洗了手在沈知意旁边蹲下来。韭菜是早上刚从菜市场买的,叶尖还带着水珠,根部的泥土沾了手指,凉丝丝的。沈知意择菜的动作很熟练,掐掉根须抖掉泥土码成一排,他学着她的样子慢慢跟着做,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有时会碰到。
      "你动作太慢了,"沈知意看了一眼他手边那一小堆,"按你这个速度,中午能吃上就不错了。"
      "我第一次择韭菜。"
      "那原谅你。"她把手里择好的一把放进他面前的盆里,"给你凑个数,别说我不帮你。"
      林秀芳在厨房那边笑了一声,没回头,但肩膀在微微颤着。窗外的雪停了,天光从阴云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了些。电视开着,播着春节前的新闻,声音不大,偶尔插一句主持人喜气洋洋的祝福。
      包饺子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林秀芳擀皮,沈知意包,陆衍在旁边学。他包到第五个的时候总算不破皮了,但形状还是歪歪扭扭的,跟沈知意那排圆润饱满的饺子摆在一起对比惨烈。
      "妈,你看他包的。"沈知意拿起一个陆衍包的饺子给林秀芳看,"这个像不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林秀芳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像。兔子耳朵翘着呢。"她把饺子接过来放到自己那排,"这盘留给我吃,我就爱吃奇形怪状的。"
      "阿姨,您别惯着他。"沈知意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弯着。
      陆衍低头又包了一个,这回总算像样了些,捏花边的时候手稳了,收口也严实。他把它放在自己面前那排最前面,端端正正的。
      "这个留给我自己吃。"他说。
      沈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出息了,包出个像样的了。"
      "那当然。"
      她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包。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了满满两拍子的饺子。林秀芳去厨房烧水,沈知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陆衍把桌上的面粉扫进垃圾桶里,两个人各干各的,配合得像一起做了很多年家务。
      饺子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三种馅分三盘摆开。林秀芳调了一小碗醋碟,陆衍拿筷子夹了一个玉米虾仁的咬了一口,虾仁Q弹,玉米粒甜甜地在嘴里爆开,汤汁烫了一下舌尖。
      "好吃。"他说。
      林秀芳坐在对面,端起茶杯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杯子沿:"来年顺顺利利的。"
      "谢谢阿姨。您也是,身体健康。"
      沈知意坐在旁边低头吃饺子,看着自己妈妈和陆衍碰杯的样子,睫毛垂着,但嘴角弯着没落下来。窗外的路灯把雪地的反光映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清冷冷的白色。
      初一那天早上陆衍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放了一个红包。红纸折的,压得平平整整,上面用钢笔写了他的名字。他拿起来翻了翻,封口没黏,里面是一张一百块的纸币,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沈知意的字迹:"新年快乐。给你包个红包,今年平平安安。"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行字,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纸面上,把"平平安安"四个字照得发亮。他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和之前攒的那一叠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他关上抽屉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纸边还是弹出来几片,他用手掌压了压才合上。
      初二那天顾淮从南城回来了,发消息说想请他们吃饭。地方约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三个人坐在老位置,窗外飘着小雪。顾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低头点菜的时候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研究所那边项目怎么样了?"沈知意问。
      "春节前做完了第一轮测试,年后开始第二期。"顾淮把菜单递回给老板,"这趟回来待一周,初七回去。"
      "那你过年怎么过的?"
      顾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在桌面停了一瞬:"就跟——朋友一块儿过的。在家煮了火锅,看了会儿春晚。"他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一下,"挺普通的,但还行。"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陆衍注意到顾淮说"跟朋友一块儿过"的时候,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地转了一圈,那种细微的动作被窗外的雪光和暖黄的灯光放大了些,像是下意识地在回忆什么。
      饭吃到快结束的时候顾淮忽然看了陆衍一眼:"你论文被收了,编辑那边跟我反馈说,审稿意见挺好的,应该下个月就能见刊。"
      "这么快?"
      "那本刊物的周期短,质量要求高但流程快。"顾淮笑了一下,"你写得好,人家自然愿意收。"
      沈知意在旁边得意地晃了晃筷子:"我说吧,他写东西有天赋。"
      "你又骄傲上了。"顾淮摇了摇头,但脸上的表情是笑着的。
      初七那天顾淮走之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火车站进站口的照片,灰蒙蒙的天,检票口上面亮着红色的车次信息牌,配的字只有三个字:"走了啊。"底下没有人评论,但有一个人点了赞,头像陆衍没见过——一朵花的简笔画,白色的花瓣,位置在南城。
      沈知意刷到这条的时候正靠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陆衍在旁边翻一本散文集。她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你看顾淮的评论区,就一个人点赞。"
      陆衍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头像:"他那个朋友?"
      "应该是。"沈知意收回手机又看了两秒,"这个人好像每一条都点赞,但从来没见评论过。"
      "你怎么知道是他?"
      "猜的。"她把手机放下了,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顾淮那种人,能让一个人每条都点赞但不说话的——那肯定不是普通朋友。"
      陆衍没接话。他低头继续翻书,翻了一页之后忽然开口:"那你跟他怎么认识的来着?"
      "校刊编辑部。"沈知意打了个哈欠,"我说过好几遍了。"
      "那他那时候——"
      "没有,他那时候可高冷了,跟谁都不怎么说话。我说一句话他能想三秒再回答。"她侧过身来看着他,"怎么又对他感兴趣了?"
      "没有。就是觉得他不像那种会跟人很亲近的类型。"
      沈知意想了想:"他确实不是。但他认定的人,他会一直放在心里。"她坐起来看了陆衍一眼,"就像你一样。"
      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缩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跟我一样?"
      "一样嘴硬心软。"她伸过手来戳了戳他的肩膀,"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你其实跟顾淮有点像。"
      "哪里像?"
      "都不怎么直接表达,但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少。"她又戳了他一下,"他帮你投论文的时候我都没说,他就自己联系编辑了。还有你——你帮我妈调灶台、搬行李、包饺子,你也没怎么跟我说过。"
      陆衍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早关掉了,只有落地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那些事不用说的。"他说。
      "所以我说像。"她靠回沙发里,歪着头看他,"反正你俩这种性格,有福气的人才能一直留在你们身边。"
      他伸手把她歪着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那你算不算有福气?"
      她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闷闷的:"算。"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薄薄的一层盖在玉兰树的枝桠上。枝头的芽苞比去年冬天鼓了一些,藏在雪底下,等着温度再高几度就冒出来。客厅里暖烘烘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陆衍。"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下学期课表出来了吗?"
      "出了,排得挺满的,周二周四晚上有课。"
      "那以后那两天我不做饭了,我们去外面吃。"
      "好。"
      她在他肩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白色的雪粒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毛衣,把滑下来的袖子拉上去。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快睡着了。他没有动,就让她靠着,听着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窗外雪落下来的细微动静。
      过完元宵节,林秀芳的身体指标做了一次复查,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药量可以再减一次。沈知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切菜,刀停了两秒,她把菜刀放下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儿,眼睛有一点红。他没有问,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我妈好了。"她说,声音有一点抖。
      "嗯。"
      "医生说可以再减药。"
      "嗯。"
      "陆衍——"她偏过头来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嘴角是弯着的,"她好了。"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在微微颤着。他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我说过,"他说,"会好起来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前襟的布料,攥了很久才松开。窗外的玉兰树芽苞又鼓了一些,正月末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一点春天的前兆,在枝桠间轻轻地绕着。
      陆衍把她的眼泪擦干净了。然后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隔着一寸的距离,呼吸混在一起。
      "沈知意。"
      "嗯。"
      "春天来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那个笑慢慢地从她眼底扩散开来,像玉兰花的花苞在某一刻终于撑破了一层薄薄的壳,露出底下一点点白色的、柔软的瓣。
      "嗯。"她说,"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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