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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事 "你等了两 ...

  •   周一下午没课,陆衍坐在宿舍书桌前改论文。他上学期期末那篇写现代文学史的论文大概有六千字,讲的是某个作家在不同时期的语言风格变迁。他原本觉得写得还行,但真坐下来修订的时候才发现问题不少,第二段的论证逻辑跳了一拍,结论部分收得也有些仓促。
      他改到第三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知意发的:"晚饭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六点四十。他回复:"马上,还剩最后一段收尾。"
      "你先回来吃饭,吃完饭再改。"
      他想了想,把文档保存了,合上电脑出了门。到沈知意家的时候林秀芳正在往桌上端菜,一盆热气腾腾的萝卜炖排骨,旁边摆着醋溜白菜和一小碟腌萝卜。沈知意坐在餐桌边摆筷子,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洗手上桌。"
      吃饭的时候林秀芳照例给他夹了两块排骨,他低头扒饭,沈知意坐在对面忽然开口:"你论文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最后一段再润色一下。"
      "改完了发给顾淮,他说编辑那边等着收稿。"
      陆衍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看过我论文了?"
      "你上学期期末交的那篇,我跟他说了你的选题,他找教务处的老师要了一份电子版看了看。"沈知意夹起一块排骨,"他说你写得有灵气,但结构还可以再紧凑一点。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的话转述给你。"
      陆衍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专门找人要的?"
      "他主动问的。"沈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汤,声音在碗沿后面有点闷,"你别多想,他就是——对好文章有天生的敏锐。他自己的专业虽然是物理,但文字方面眼光一直很准。"
      那天晚上陆衍回到房间之后把论文最后一段重新写了三遍才满意。保存的时候他又看了一遍沈知意发来的那句话——"他看了你上学期期末的论文,觉得写得特别好。他说这个学生有天赋。"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给顾淮发了条消息:"顾老师,我改完了。发您邮箱了,麻烦有空看看。"
      过了大约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回复得很简练:"收到了。我明后天看完给你反馈。"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的寒暄,一封标准的、干净利落的工作式回复。陆衍看着那几行字,发现他在句子末尾加了句号。这种一丝不苟的习惯让他想起沈知意说的"做物理实验的人"。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下一篇课文,窗外的风把玉兰树的枝桠吹得轻轻晃了晃。
      第二天下午陆衍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收到了顾淮的邮件。正文不长,三四段话,先肯定了他的选题角度和语言能力,然后提了三个具体的修改建议——第一段论证可以再细化一步,中部两个例子的顺序调换会更流畅,结尾处可以再拔高半层立意。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晰,像实验报告里列出的变量和结论,严谨但不刻板。
      邮件末尾多了一句:"整体看下来底子很好,改完这一版可以直接投稿了。有问题可以邮件联系。"
      陆衍把邮件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封简短的"谢谢顾老师",把手机放下了。那天下课后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深秋的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脑子里还在想那三条修改建议。第二条关于例子顺序的调整他一开始有些犹豫,但推演了一遍之后发现确实比他原来的逻辑更顺。他低头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沈知意说的"他写东西的眼光很准"。
      周三晚上他修改完最终的版本发出去,这次顾淮回得比上次快,只有一行:"可以了。我帮你转给编辑。"他又加了一句,像是临时想起的:"我月底调回南城,以后A市这边有事你直接邮件联系。祝学业顺利。"
      陆衍看着"调回南城"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他打开了沈知意的对话框,发了一句:"顾淮要调回南城了?"
      沈知意回得很快:"月底。他之前那个项目结束了,研究所那边催他回去。"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他昨晚也跟我说了,说下周末有空的话想请我们吃顿饭再走。"
      陆衍想了想:"什么性质的饭?"
      "散伙饭。就我们三个。"
      "他不带他对象?"
      沈知意发了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句:"他对象好像很忙。而且他们俩的关系他一直很低调,跟谁都介绍得含糊。我问过他两次,他就说'以后有机会见'。"
      陆衍没再问下去。但周六下午他们三个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顾淮的注意力偶尔会偏移到手机上——看完一条消息之后嘴角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弧度,很快就收回去了,像是什么不该被人看到的情绪。
      那是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馆子还是上次那家,门面不大,但装修比上次亮堂了些,墙上换了新的书法挂轴。顾淮坐在靠窗的位置,冲他们招了招手。
      "点了你们上次吃的菜,加了两个新的。"他把菜单推到一边,"红烧鱼、炒时蔬、酸辣汤,还加了个蒜蓉蒸排骨。"
      沈知意坐下来之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又请客?说好了这顿我们请。"
      "我调回去之前,让我做东。"顾淮笑了一下,"下次你俩来南城,再换你们请。"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顾淮放下筷子,忽然正了正神色看了陆衍一眼:"你论文的事编辑那边已经接了,说选题角度不错,语言也很好。等审稿周期走完差不多年底会有消息。"
      "谢谢顾老师。"
      "不用叫我老师,"顾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就叫顾淮就行。我也不是学校的人,就是做研究顺带帮朋友看稿子。"他放下杯子,目光在陆衍和沈知意之间来回了一下,"而且你们俩现在这关系,你叫我老师反而生分了。"
      沈知意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弯着没抬起来。陆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顾淮,把茶杯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行,那就叫顾淮。谢谢。"
      那顿饭吃到最后,沈知意去洗手间的时候桌上只剩陆衍和顾淮两个人。顾淮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刚才松了一些。他看了陆衍一眼,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她这一年不容易。"他说的自然是沈知意,"她妈妈病得最重的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哭过好几回。她从来不跟我说,是我有一次去南城办事正好撞见的。她就蹲在楼梯间那个拐角,抱着膝盖,肩膀都在抖。看见我来了马上就站起来擦脸,说'风大迷眼了'。"
      他低头摆弄了一下茶杯的盖子,然后又放正了。"所以她现在能过成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陆衍安静地听着。馆子里的嘈杂声在他耳边像隔了一层水。
      "你对她好一点。"顾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叮嘱的姿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认定的事实。
      "我会的。"陆衍说。
      顾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沈知意回来了,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顾淮说南城那家牛肉粉店他上周又去吃了,还是老味道,让沈知意下次去一定要带陆衍尝尝。沈知意说行啊那你请客,顾淮说那当然。气氛轻松起来,像三片被水冲在一起的叶子顺着同一股水流往下游漂了一阵子,然后各自找到了各自的方向。
      结账的时候顾淮还是抢着把单买了。三个人走出馆子,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气味。顾淮把大衣扣子系好,站在路灯底下冲他们挥了挥手。
      "那我走了,"他说,"下周就回南城了。到了联系你们。"
      沈知意站在陆衍旁边,裹着外套冲他笑了笑:"嗯,到了说一声。"
      顾淮转身走了。大衣下摆在风里被掀起来又落下,他拐过巷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隔着风听不见他说话的内容,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姿势带着一种干脆利落,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盼来的消息。
      沈知意和陆衍站在原地,一直看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沈知意收回视线,呼出一口白气:"走吧,回家。我好像有点感冒了。"
      陆衍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脖子上,裹了两圈。她低头看着围巾边缘,笑了一下,两个人转身往家走。玉兰树的枯枝在头顶画着细密的线,路灯的光穿过枝桠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斑点。风把最后几片落叶吹下来贴着地面滑了一段,停在路沿石旁边不动了。
      "陆衍,"她边走边说,"你刚才跟顾淮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
      "他是不是跟你说我坏话了?"
      "他说你以前在走廊里哭过。"
      沈知意的脚步慢了一拍,但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就那么一次,被他撞见了。他非要请我吃饭安慰我,我说不用,他不听。结果吃完饭他偷偷把单买了,还加了两个菜让我打包带回去。"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所以你别老吃他的醋了。他人挺好的,就是嘴太严,什么都不往外说。"
      "我没吃醋。"
      "你说你没吃醋的时候嘴角是向下撇的。"
      陆衍沉默了一秒:"……你看错了。"
      她笑了一声,没再反驳。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在秋夜的小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过去,把影子拉长又缩短。风吹过玉兰树的枝头,发出细碎干燥的声响。
      "陆衍。"
      "嗯。"
      "他那个人啊,"她慢慢地说,"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面放了很多事不说。能让他主动开口帮忙的,都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陆衍偏头看了看她。她正低头走路,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眼睛。她好像在想什么,像是在整理一个还不太成型的念头。
      "所以他能帮到你,"他说,"说明他把你放在心上了。"
      她没接这句话,但脚步加快了半个节奏,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两个人拐过最后一盏路灯,小区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前方,暖色的光从门卫室的窗户里透出来,在暗下来的巷子里像一枚安稳的印章。
      那天晚上沈知意洗完澡出来,看见陆衍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散文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毛巾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头洇开深色的圆点。
      "看什么呢?"
      "沈从文。"
      "好看吗?"
      "好看。"他合上书偏过头看她。她头发湿着,脸颊被热水熏得微微泛红,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猫。他把书放下来,从她肩上取下毛巾替她擦了两下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感冒好点了吗?"
      "嗯,喝了姜茶,应该没事了。"
      他继续擦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看着她。湿漉漉的碎发贴在她额角,她仰着头看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倦的光。秋天的夜晚在窗外安静地流淌着,远处隐约传来某栋居民楼里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沈知意。"
      "嗯。"
      "顾淮那个人——"
      她以为他又要问什么关于顾淮的事,正要开口解释,但他下一句话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他对你好,我记着。以后他有什么事,我也会帮。"
      她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靠进他怀里。湿润的头发蹭过他的下颌,留了一道水痕。客厅的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同一条枝桠上的叶子。
      "陆衍,"她闷闷地开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你这个人真是……"
      "是什么?"
      "嘴硬心软到了骨子里了。"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划过她耳廓的时候她轻轻缩了一下脖子。窗外的风又大了些,但屋里的暖气把整个房间裹在融融的温度里,那盏落地灯亮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枚停在夜色深处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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