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试探 "陆衍，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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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陆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是亮的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三分，室友还在打呼噜。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手机又亮了。
"醒了没？我今天做了葱油饼，给你带了两张。放食堂老位置了，你起来记得吃。"
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灭又按亮，来回了两遍。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换了衣服下楼。九月的周日早晨，校园里安安静静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修剪后的气味。
食堂二楼靠窗的老位置，桌面上放着一个纸袋，扎了口，里面透出葱油和热气的香味。纸袋旁边压了张纸条，蓝边，写着四个字："趁热吃。"笔迹工整，收尾处一点微微的上挑，和她高三时写在便利贴上一模一样的习惯。
他坐下来打开纸袋。葱油饼还温着，边缘煎得金黄酥脆，咬下去一层一层地掉渣。他吃完了一张，把第二张也吃了，然后把纸袋叠好收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油，他用手背蹭掉了，走出食堂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一个熟人——大一一起上过公共课的男生，对方喊他："陆衍！这周末篮球赛你来不来？"
"来。"
"行，周三晚上操场见。"男生走了两步又回头，挤了挤眼，"你那个——女朋友？早上看见她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纸袋放桌上才走的。"
陆衍没接话，把脸别开了。但走回宿舍的路上他在想，她是几点起来的，葱油饼要和面醒面，少说得一个半小时。
周一早上他去教室上课的时候，桌肚里多了一瓶温牛奶。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他，只有前排一个女生低头翻书。他把牛奶拿起来握在手心，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下课之后他路过沈知意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低头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批了。他没进去，但走过去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周二保温袋里的午饭换成了咖喱饭。土豆和胡萝卜炖得软烂，鸡肉入味，米饭上还撒了一把芝麻。他打开饭盒盖的时候旁边室友凑过来"哇"了一声，他啪地把盒盖扣上，端起来到走廊角落里吃的。吃完洗好饭盒放回保温袋里，下午去办公室还的时候她在窗台边浇那盆绿萝，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说了句："咖喱怎么样？"
"还行。"
"蒜放多了？"
"刚好。"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水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拢进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然后笑了："行，那明天还做。"
"你不用天天做。"
"我想做。"
他看着她，她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的表情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绿萝的叶片在她手边晃了一下，嫩绿嫩绿的，养得精神。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但那天下午他坐在教室里上英语课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笔在指间翻了好几个花，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微微弯着的。
周三晚上篮球赛，陆衍打了全场。最后五分钟他们队落后四分，他连突带投追了六分回来，终场哨响的时候赢了对面两分。队友们嗷嗷叫着拍他后背，他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颌滴在地板上。旁边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拧盖子的时候听见对方说："你打得挺好的。"
他偏头。沈知意站在球场边线上，穿着件白色的薄外套，手里还拎着另一瓶水。球场边看热闹的人不少，有人认出她来了，小声嘀咕"那不是中文系的沈老师吗"，但没人凑上来。她站在那儿，周围隔着一小圈空档，像是有默契地给她留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他拧上瓶盖。
"路过。"她学他的语气，嘴角带着笑。
他看着她，把剩下的半瓶水喝了。球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照得亮亮的，她站在线外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队友们已经勾肩搭背往外走了，有人回头喊"衍哥走了吃饭去"，他摆了摆手："你们先走。"
球场渐渐空了，只剩他们两个。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披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她伸出手来帮他把另一边拽平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赢了，高兴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高兴。"
她笑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揣进自己兜里。两个人并肩往球场外走，灯光把影子投在跑道上，一长一短，近得边缘几乎叠在一起。
"陆衍，"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我说'还行'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她没看他，正低头走路，但嘴角的弧度比路灯还亮。
"……我没弯。"
"你弯了。"
"你看错了。"
"我看了你两整年，"她终于偏过头来，仰着脸看他，"你弯没弯我还看不出来？"
他别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但走出几步之后他自己抬手碰了碰嘴角——果然是弯的。他飞快地把手放下来，耳根那一点热烫在秋夜的风里久久散不掉。
周四中午的保温袋里除了午饭还多了一个橘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压在饭盒旁边，底下垫了张纸条："饭后吃，补充维生素。"陆衍吃完饭把橘子剥了，一瓣一瓣地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攒了二十多张纸条了，从第一天的"排骨可能有点咸"到昨天的"趁热吃"，他一张没扔过。
周五下午沈知意在办公室备课，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衍发的消息："晚上食堂碰面？"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不是在食堂二楼老位置等，不是顺路碰见，而是主动发消息约。她回得很快："几点？"
"六点半，二楼。"
"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又多了两片，藤蔓沿着花盆边沿探出来一小截，像一只试探着往外伸的手。她伸手碰了碰最尖端那片嫩叶，然后转回头继续备课，但光标在文档里停了好久没动。
六点半她到食堂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面前摆了两个餐盘，一盘红烧鱼一盘炒时蔬一盘米饭，另一盘是番茄牛腩面。看见她过来他把面往她那边推了推："给你打的，番茄牛腩面。"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昨天发朋友圈说想吃了。"
她坐下来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番茄汤汁红亮亮的，牛腩炖得很软。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鼻子有点酸。她没抬头，但他还是看见了。
"你该不会要哭吧？"
"没有。"她吸了一下鼻子，"面太烫了，熏的。"
他把桌上的纸巾推到她手边，没戳穿她。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地吃着，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特别关注他们。吃到一半沈知意放慢了速度，抬头看着他。
"陆衍，你是不是开始原谅我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一晃一晃的。
"我不知道算不算原谅，"他说，声音不高，"但今天主动约你吃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怎么想'你欠我的'那件事。"
沈知意看着他。食堂的灯在他头顶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确实是弯着的。她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那明天早上——"
"豆浆油条。"
她笑出来，把空碗往前推了推："七点，食堂二楼。"
"嗯。"
周六早上他比她先到。豆浆油条摆在桌上，保温杯里装的豆浆温度刚好，油条还酥着。她坐在他对面咬了一口油条，看着他面前那碗已经空了一半的豆浆，嘴角弯着喝了自己的。
"陆衍，你今天有事吗？"
"下午去图书馆。"
"上午呢？"
"没事。"
"那陪我去个地方。"
他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油条，碎渣掉进豆浆里浮了一层，表情很平常，但他注意到她戳油条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一些。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两个人出了校门往东走，穿过一条种满老槐树的巷子，拐了两个弯，经过一排卖早点的铺面，最后停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店面不大，门面窄窄的，遮阳棚褪了颜色，门口摆着几盆月季。
"这儿？"陆衍问。
沈知意没回答，推门进去了。店里光线暗暗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日用品和小零食。她径直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句话。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了陆衍一眼，然后笑了，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转身走到陆衍面前，把盒子递给他。
"打开看看。"
他低头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羊绒的，叠得整整齐齐。和那年冬天他送她的那条一模一样，连牌子都相同。
"你在哪儿找到的？"他问。
"我找了很久。"她说，"去年冬天就想买了，但那家店搬了。我找了五个地方才找到同款的。"她把围巾从他手里拿过来抖开，踮起脚，绕在了他脖子上，绕了两圈，结松松地搭在胸前。羊绒蹭着下颌，暖洋洋的。
"你那条旧了，"她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换条新的。赔给你的。"
他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手指碰了碰边缘。柔软的面料蹭着指腹，带着新拆包装后那种淡淡的布料气味。他想说"不用赔"，但看着她站在面前仰着头打量他的样子——碎发被门外的光照得发亮，嘴角带着一点紧张又期待的笑，手指还搭在他胸前的围巾上没拿开——他把话咽回去了。
"行，"他说，"收了。这算你还我的第一件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就还了一件？那我得还到什么时候？"
"慢慢还。"他把她的手从围巾上拿下来握住了，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她的手凉凉的，被他攥在掌心里，"反正我等了一年，不差这点时间。"
她站在杂货店窄窄的门廊下，被他攥着手，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老板在柜台后面咳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往外走。走出店门的时候秋天的阳光正好照在巷口那棵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肩头和脚边。
"陆衍，"她走在他旁边，手又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袖口，"你刚才说的'等了'——你是真的在等我？"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浅金色，她仰着头等他的回答，眼睛里有光在一闪一闪的。
"不是等你，"他说，"是找了你一整年。"
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收紧了。他没甩开，也没说什么，就那么让她攥着，两个人并肩走过了那条种满槐树的巷子。秋天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簌簌响，像在下一场细碎的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衍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上周有人发邮件说想把我的论文收进一个学生刊物里，发件人署名'顾淮'，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沈知意点了点头："是他。他在南城物质科学研究所工作，但认识一些文学期刊的人。他知道你文章写得好，就想着帮你投一下试试。"
"研究所的人，帮忙投文学期刊？"
"他大学的时候跟中文系的人混得很熟，毕业了也还联系着。"沈知意笑了一下，"你别看他学物理的，他读研那会儿还在校刊开过专栏，写科普。"
陆衍"嗯"了一声，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大学社团。他当时是物理系的，我是中文系的，校刊编辑部一起做了一期跨学科专题，就认识了。"沈知意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而挽住他的胳膊，"后来他读研去了南城物质科学研究所，但一直有联系。我妈生病那阵子，他帮了我很多忙——简历是他帮我递的，他研究所的同事认识A大教务处的老师，这才有了代课的机会。"
陆衍安静地听着，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他是不是喜欢你？"
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他，眼睛弯起来："陆衍，你在吃醋？"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她笑出声来，挽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一些："顾淮有对象了，在一起好几年了。而且——就算他没有，我也不会喜欢他。他就是朋友，一个很仗义的朋友。"
陆衍别开视线看着前面的路，走了十几步才开口："那他对象是干嘛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知意偏了偏头，"他从来不说，我也没问。不过我猜——应该也是研究所相关的吧，不然他俩怎么认识的？"
"你猜的？"
"嗯，纯猜。"她晃了晃他的胳膊，"行了，别想他了，你回去把论文改一改，改好了发给他，他说能帮你投个好刊。"
两个人拐过校门口的路口，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满身碎光。秋天的风把沈知意围巾的流苏吹起来拂过陆衍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被她挽着的胳膊，就这么走到了宿舍楼下。
她站在楼下冲他摆了摆手："上去吧，改论文。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那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陆衍！你论文改完发顾淮邮箱，别拖！"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走路的步子比几个月前轻快了不少。他低头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顾淮发来的那封邮件，扫了一眼底下的签名档："南城物质科学研究所，研究员。"署名下头没有多余的话，简洁得像一块摞好的实验器材。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去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忘了跟你说——顾淮说他看了你上学期期末的论文，觉得写得特别好。他说'这个学生有天赋'。这是他原话。"
陆衍站在二楼拐角看着那行字，声控灯在他头顶亮了又灭。他没有立刻回消息，而是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字是他昨天晚上才建的，叫"她说的"。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知道了。晚上回去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