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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犯 熹微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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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晨光穿透层层枝叶洒落下来,淡金色的薄雾飘荡在粗粝的树干与低垂的灌木之间,夜间残余的露水凝在青草与蕨类植物的叶尖上,微微折射出细碎的光亮。林间的空气泛着湿润微凉的气息,风拂过交错的枝桠,几根断枝裹着枯叶滚落在地面上,早起的飞鸟偶尔发出几声细碎鸣叫,很快便隐没在更深处。
灌木丛的一侧忽然传来窸窣的擦碰声,一只浅灰色的小狼拨开湿漉漉的枝条钻了出来,周身的皮毛沾满了凝结的水珠,一双明朗的浅金色眼睛在光线里闪了闪。他走到埃洛温歇息的凹坑旁边,抖了抖脖颈,飞溅的水珠甩了同伴一身,然后就地化作少年的形态蹲了下去。
“埃洛温?嘿,醒醒,今天的边界巡逻是我们你忘了吗?”
那是埃洛温在沃尔菲尔里为数不多的朋友,凯尔。
埃洛温被那阵带着露水凉意的动静扰得不耐烦,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嘟囔着说:“不,凯尔,现在还早,你让我再睡会儿。”
“可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巡逻啊,埃洛温,你居然一点儿都不兴奋吗?”凯尔看着他又要睡着了,愤愤的跳起来砸在埃洛温身上:“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嗷!……凯尔,你他妈的自己什么体重心里没点儿数吗?!你想压死我吗?”埃洛温吃痛地骂了一声,顶开身上那团乱糟糟的重量站起来,甩了甩发间的耳朵,把衣领上沾着的草屑摘掉,困意被这阵生猛的折腾驱散了大半。
他非常不爽的甩了甩耳朵,一把推开身上鬼哭狼嚎的少年站起来活动筋骨。
“走吧?”
“出发出发出发!”
薄雾渐渐消散,升高的阳光斜斜扫过密林。低矮蕨类沾着滚落的露水,草丛被压的倒伏在地上。树干投下长短错落的阴影。往领地边缘走去,林木越发稀疏,远处草甸随风起伏。零星低矮灌木丛散布在林地尽头。地面混杂干枯落叶与新冒的嫩草,风掠过,远处草丛轻轻晃动,四下只有虫鸣与偶尔掠过树梢的飞鸟声响。靠近边境,草木荒疏,隐约能看见远方开阔旷野。
一灰一白两匹狼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在去往边界的路上边走边聊。
“巡逻队可以不去捕猎,真的太爽了!你是不知道,早春的猎物有多难找,每次英利都要找好久……”
“咳!”英利是凯尔的搭档,此刻正飞在他身后,疯狂咳嗽暗示他把嘴闭上。
凯尔看了他一眼,顿时醍醐灌顶:“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没有搭档,比我们更难找到猎物。”
英利:“……”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脑子的搭档让我好心累。
埃洛温倒是一点儿都不在乎,比起族群里其他人对他的避之不及和小心翼翼,他更喜欢凯尔这样的没心没肺。
他感激的朝英利笑了一下,示意对方没关系,转身的时候变成一个少年,对凯尔说:“一会儿巡逻完了还是去趟草原*吧。”
凯尔也变成了人走在他旁边,英利落在他肩上:“为什么?”
埃洛温有些无语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巡逻队虽然有不用捕猎的特权,但只允许最后挑选猎物……”
上次他去巡逻回来,只分到一只鸽子。
“可是族群规定了在外捕猎的所有猎物都应首先带回族群啊。”
埃洛温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猎体型小的动物分着吃,只吃半饱,回去再领一份猎物,不会被发现的。”他说的条理清晰,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违反族规的事儿。
看着凯尔逐渐兴奋的样子,埃洛温不得不又加了一句:“不过前提是你能管好自己的嘴,别到处乱说。
凯尔连忙点头:“那行,听你的!”
“他要是能管好自己的嘴,我一定给你们表演个倒立飞行。”英利讽刺他。
“嘿!秃头鸟,你一天到晚的不损我能死吗?”
“你,叫,我,什么?!”英利的脑袋上有一块很小的秃斑,非常小,而且由于他每天都花大量的时间来打理头上的羽毛,这块秃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不过英利十分在意它,如果有人敢嘲笑这块秃斑,他一定会和这个人拼命。
眼看着这一狼一鸟就要打起来了,埃洛温十分头疼的挤到他们中间劝和。
每天夹在这俩活宝中间,埃洛温觉得自己会英年早逝。
他们缓步踏过交错树影,风拂过成片野草,沙沙作响。四周格外空旷,听不到林中细碎鸟鸣。
过了一会儿,凯尔放慢脚步,视线扫视外围灌木丛。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埃洛温,轻声开口:“你昨天晚上又挨骂了?”
埃洛温脚步微顿,垂眸踢开脚边一颗湿润的碎石,眼底的灰蓝色浅浅黯淡下去。
“嗯。”
“为什么?你昨天做的够好了吧,没有乌鸦的指引你都能猎到那么大的兔子,而且昨天有不少人还是空手而归的呢。就因为你回来的太晚了?”
“不全是……”埃洛温悻悻的拨了拨带露水的灌木枝条,顿了顿还是压低声音说道:“……我昨天又在森林里迷路了,不小心进了‘荒地’……不过没出什么事。碰见个……给我带了路。”
我说那个鸟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这不,刚进沃尔菲尔就告了我的状。
埃洛温愤愤的想。
“碰见谁啊?”
“……一个讨厌鬼。”埃洛温顿了一下,咬牙切齿的补充:“告状精!”
“你说我吗?”
凯尔和埃洛温猛地抬头,只看到一个黑发男人坐在高处粗树枝上,表情冷淡,垂着眼俯瞰二人。
他的身形藏在枝叶投下的阴影里,风吹动下方长草,簌簌作响。
埃洛温身子一僵,猛地抬头望向树梢,耳尖骤然绷紧。
凯尔戒备地往前踏出半步,两只灰色的狼耳朵紧贴着脑袋,浅金色眼眸紧盯上方来客,下意识挡在埃洛温身前。
“你是谁?你跟踪我们?”
安忒洛斯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注视着埃洛温缓缓说道:“早上巡逻也在背地里抱怨我?”
安忒洛斯轻巧跳下粗壮枝干,落地时草叶上的露水微微飞溅。身形被斜斜的阳光切出明暗轮廓,目光落在紧绷着脸的埃洛温身上。
埃洛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本来就是你先向父亲告状的,这是事实。”
男人垂下眼眸,神色淡然的回答:“我也只是如实告知。”
埃洛温气的想打人。
但紧接着,安忒洛斯的下一句话令他彻底哑火:“我以为你昨天说要我做你的搭档是真心的。”
“……”
“昨天当然是真心的,今天就不用了,我可不喜欢一个天天只知道告状的怪鸟做搭档。”埃洛温冷酷的回答。
“当真?”
“……”好吧,埃洛温承认他当真不了。
凯尔夹在这一狼一鸟中间,十分无语的听着他俩对呛,压根儿插不上话。
微凉的风卷过旷野的长草,起伏的绿浪沙沙作响。阳光穿过疏落枝叶,光斑在埃洛温泛红的耳尖晃了晃。
埃洛温别开脸,灰蓝色眸子避开安忒洛斯的视线,嘴上硬撑,耳根却悄悄泄了怯。
凯尔抬手挠了挠后颈,左右打量二人,默默往后退了一小步,把交谈的空间留给他们。
安忒洛斯缓步上前,修长的影子覆在埃洛温脚边的枯草上,语调平稳低沉:“荒地猎人很多,独自进去太过冒险。我上报,不是存心刁难。”
“可你直接就告状了。”埃洛温脚尖碾着地面的嫩草,闷闷嘟囔,“况且我自己会留意危险的啊。”
“你连自己家在哪都找不到。”安忒洛斯直白点破。
“……”埃洛温腮帮子微微鼓起,被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旷野吹来的风拂过他额前细碎的毛发。
安忒洛斯垂眸看着少年窘迫的模样,叹了口气,随意说道:“我已经向你父亲申请了做你的搭档,你父亲同意了。这次巡逻是他对我们是否合适的测验。顺便说一声,这也是我对你的考核,考核你是否够格成为我的搭档。”
埃洛温本来还憋着一肚子闷气,闻言骤然抬眼,灰蓝色眼眸满是错愕。
方才的赌气瞬间散了大半。他抿紧唇,心里又纠结又别扭。
“谁同意让你做我搭档了。”他偏过头,语气依旧强硬,可音量不自觉放轻。
凯尔本来都想悄悄溜走了,一听这话,瞬间精神:“什么什么什么?埃洛温,他的意思是要做你的搭档吗?你终于要有搭档了吗?”
英利:“你真的有在听吗……”
“还没有。他现在在考核期。”安忒洛斯泼冷水。
凯尔根本不听他的,他现在激动的就差狼嚎了:“太好了埃洛温,这样以后你再也不会迷路了!”
“……”
埃洛温也很无语,凯尔有时候根本不像是头狼,而是像那些猎人养的狗,动不动就兴奋的上蹿下跳。“够了吧?巡逻完了还要去捕猎。回去晚了肯定又要被说。我不想再挨骂了。”
“哦。”凯尔瞬间冷静。
安忒洛斯抬手拢了拢肩头散落的黑发,周身散漫的气场骤然收敛,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荒草原野。停在凯尔肩头的英利也收起了打趣的心思,扑扇两下墨色羽翼,绷紧了身形。
“分头吧。凯尔带着英利从右侧灌木丛沟壑开始,排查有没有人类踩出的小径、丢弃的捕猎陷阱;埃洛温沿着林地与荒地的交界线查验足迹印记,我在空中警戒,全程保持呼应距离,发现异常立刻出声示警。”他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完全褪去方才和埃洛温拌嘴的慵懒模样,尽显渡鸦与生俱来的敏锐与干练。
凯尔立马应下,拽着扑腾翅膀的英利扎进右侧密密麻麻的矮灌丛,青草断裂的轻响很快隐入风声里。
埃洛温慢吞吞挪动脚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草木的茎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心里却实实在在松了口气——从前独自巡逻时,他总要反复辨认周遭景物,走着走着就偏离路线,如今头顶有安忒洛斯的视线兜底,那份藏在心底的不安悄悄消散了不少。
他刚弯腰拨开一丛沾满露水的蒿草,打算查看泥土里残留的兽迹,头顶便掠过一道漆黑掠影,安忒洛斯已然化作渡鸦形态,盘旋着升至半空,锐利的瞳仁将整片边境的动静尽收眼底。
高空之上,墨色渡鸦舒展双翼,借着渐亮的天光俯瞰整片林野交界。
安忒洛斯的视野囊括了整片荒芜边境,任何风吹草动、泥土异动都逃不过渡鸦极致锐利的眼眸。清冷的风托着他盘旋往复,无声守护着下方慢悠悠巡查的少年。
埃洛温独自沿着边界缓步前行,指尖一遍遍抚过湿润的土层。他垂着雪白的耳尖,神情认真,褪去了方才拌嘴的稚气。他仔细分辨着地面杂乱的痕迹,区分野兽蹄印、风雨冲刷的泥痕,一点点排查陌生的人类踪迹。
只是与生俱来的路刻缺陷让他下意识局促,哪怕守着清晰的边界线,目光也会忍不住频频恍惚,时不时抬头望向高空那道沉稳的黑影。
有安忒洛斯在,好像再宽阔陌生的旷野,也没那么让人心慌。
旷野寂静无声,只有风声簌簌、草叶摇晃的轻响。凯尔和英利在右侧灌丛探查,动静极轻,远远隔着一片错落草木,互不干扰。
片刻后,埃洛温脚下一顿。
湿润的黑泥之上,印着几枚残缺的脚印,深浅均匀,绝非野兽所有。
心头骤然一紧,埃洛温瞬间站直身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拨开周遭倒伏的长草。
草丛深处,几道纤细的麻绳隐匿在绿意之间,绳结紧绷,底下压着半埋在泥土里的金属捕兽夹,冰冷的寒光透过杂草缝隙露出来,透着刺骨的危险。
是猎人。
埃洛温瞳孔微缩,连忙抬头打算警示安忒洛斯。
可还没等他出声,头顶的黑翼骤然极速俯冲。
安忒洛斯敏锐捕捉到下方的异常动静,巨大的渡鸦羽翼划破气流,带起一阵凌厉风声,转瞬落在埃洛温身侧。羽翼收拢的瞬间,黑雾翻涌,黑发少年稳稳落地,第一时间伸手将埃洛温往后带了一大步,远离了陷阱。
“别动。”
安忒洛斯慢慢蹲下身,仔细观察这隐秘的机关,片刻后松了口气。
“没事,这个陷阱是很早之前的了,你看,边缘都有些生锈了。”
埃洛温凑过去细看,果然见捕兽夹的铁齿覆着一层暗红色锈迹,麻绳也被潮气浸得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掉着碎渣,想来是早年秋冬猎人遗留下来的废弃机关,早已失去了伤人的力道。他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方才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缓缓吐落,抬脚踢了踢一旁的枯草泄劲。
“白紧张一场。”他嘟囔着站直身体,灰蓝色的眼眸扫过绵延的边境线,“还好是废的,不然就危险了。”
余下的巡防进程顺畅得近乎平淡。安忒洛斯始终悬在半空引路,精准帮埃洛温避开那些极易混淆视线的岔路与相似树丛,彻底杜绝了他迷路的可能;埃洛温专心核查地面痕迹,按要求在关键点位做好族群专属标记。两人一个俯瞰全局,一个近身踏勘,配合浑然天成,没过多久便走完了整条边界,准备与搜寻完毕折返的凯尔会合。
“这里离南部草原*很近,去那儿捕猎吧。”安忒洛斯在空中观察了一会儿,落在埃洛温身旁说着。
“不去了。”埃洛温闷闷不乐的踢了踢脚边的树枝,头顶上毛茸茸的白耳朵也耷拉下来,头上明晃晃的是四个大字:我不高兴。
“嗯?”安忒洛斯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不想在挨骂了。”埃洛温说着,远远地看见凯尔他们过来了,便转身往回走。
开玩笑,当他傻啊,这种违反规定的事儿这坏鸟能不去告状?埃洛温宁愿挨饿也不想再体会一遍当着全族的面被臭骂一顿的感受了。
安忒洛斯了然,抓着埃洛温的手把他拽了回来:“这次我不会告诉你父亲的。”
埃洛温非常不信任的看着他。
“这次又不是什么威胁生命的事儿,我犯不着多那么一句嘴。”安忒洛斯无奈的笑了一下,“而且,这次我可是共犯,肯定会守口如瓶。”
埃洛温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安忒洛斯见他这样,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
“……没事,就是发现你居然会笑。我还以为你是个面瘫呢。”埃洛温若无其事的把手抽了回来,转身冲他抬了抬下巴,非常自觉道:“带路吧,共犯,南部草原。”
“……”安忒洛斯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答应他不去告状了。这就是位大爷。
匆匆赶来的凯尔左看看,右看看,不明所以:“我错过了什么?”
*注:
草原:专属捕猎区划,地势平坦开阔、猎物与自然资源储量充沛,全域共分布东南西北四座大型草原,其余皆为小型零散草场。
南部草原:四大主草原里规模最大的一片捕猎区,物产丰饶,是族群捕猎的核心优选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