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渡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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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与草甸的灰色交界线上，一丛枯黄的野草忽然剧烈晃动，一只尚存余温的野兔从遮蔽物里翻滚出来，紧跟着银白色的吻部探出，灰蓝色的瞳孔在藤蔓的阴影里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一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的亚成年狼踏上了松软的腐殖质地面。
它的皮毛在斑驳的树影下泛起柔和的银白色光泽，这片林子里极少出现这样纯粹的白色，那是一头刚刚度过第一个生日、四肢还带着少年狼特有细瘦骨骼的年轻生命。
穿过低矮的针叶丛，白狼的身影在光影交错间渐渐折叠、拉长、变薄，最后凝成一个白发的俊美少年。埃洛温单手拎着那只后腿还在轻微抽搐的兔子，踩着落叶层往森林腹地走去，沿途经过几棵长满苔藓的老橡树，灌木丛里探头探脑的松鼠只是竖起尾巴瞥了他一眼，并未逃窜，倒是正挂在树枝上啃树皮的鼯鼠冲他扑棱了两下膜翼，算是打过招呼。
非捕猎区内所有动物和平共处，这是森林基本法则的第一条，也是世代刻进骨血里的最高铁律。
“Hi。”说话的女人一头黑发，眼底盛着整座森林的棕绿，她的肩膀上蹲着一只羽毛乌亮、眼神透着一股傲慢的乌鸦，那是埃洛温的同窝姐姐列琳和她的乌鸦搭档亚辞。他们身边的草地上堆着三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半大的獐子。
早春的林地积雪尚未彻底消融，猎物大多还缩在地下洞穴里冬眠，没有乌鸦充当高空哨兵的指引，独自捕猎的难度比往常翻了数倍。埃洛温虽然形单影只地拎着一只不够肥硕的兔子回来，但至少算得上一顿像样的晚餐。
“还可以吧，不过早春猎物很难找，不少动物还在冬眠。不过好在，我的运气不错。”埃洛温说着，提起兔子晃了晃。
列琳挑了挑眉梢，没有多说什么，倒是肩头的乌鸦亚辞率先发出一声嗤笑，抖了抖羽毛。
狼与乌鸦的共生关系在这片古林里延续了千万年，狼爪踏破密林与灌丛，凭借地面的水汽与气味追踪藏匿的猎物，乌鸦则盘旋在树冠层，用锐利的目光俯瞰远方山脊线上移动的猎人轮廓或者远处升起的炊烟，彼此互补着彼此缺失的感官。
除了埃洛温。
这只浑身雪白的幼狼诞生于一个满月升起的夜晚，狼王为他取名为埃洛温，意即月光与黎明共舞的玫瑰，预言里说这道银白的光芒会给森林带来希望，也会在黑暗中辟出道路。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预言与一身纯粹的白毛，领地内几乎所有的同龄狼都拥有一只固定的乌鸦搭档，唯独埃洛温身边空空荡荡，没有一个羽翼愿意降落在他的肩头。
“很不错的成绩。”列琳挑了挑眉，“回去交差的时候，父亲会很高兴的。”
“他什么时候对我满意过。”埃洛温抖了抖发顶两个毛茸茸的白耳朵，拎着兔子往森林深处走了。
“他什么时候能学会懂礼貌。”亚辞翻了个白眼，有些不满的抖了抖羽毛。
列琳伸手拨了拨肩头那只乌鸦硬邦邦的羽毛，示意他赶紧闭嘴，随后把地上的猎物分了一半背在身上，侧过脸朝埃洛温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这是要去哪儿啊，回去的路好像不是那条吧？”
亚辞从她肩膀上跳了下来，羽翼飞扬，化作一个同样黑发绿瞳的青年，伸手接下了剩下的猎物：“兴许是还想再去猎些东西吧，走吧，天快黑了。”
埃洛温拎着兔子转身往更深的林道走去，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他第三次经过那棵底部有一个深邃树洞的老年松树时，方才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
松鼠的树洞长得几乎完全一样，每一棵老松都挂着的相似树洞，他沿着一串他认为正确的树洞走了三圈，结果只是绕着同一片林地转了整整三圈。他的捕猎考核可以拿到优等，警戒嗅觉数一数二，地形分辨能力却在狼群考核里常年垫底。
换句话说，他是个路痴。
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在列琳面前装出那副捕猎能手的气定神闲模样了。
埃洛温攥着兔耳，愤愤的想着，低头从树根底下绕过去，试图再凭直觉找一条新路。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枝丫受压沉坠的声响，那动静远比普通鸟类沉重得多，埃洛温下意识抬头看去，老松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一只身形比寻常乌鸦魁梧近一倍的黑鸟正缓缓收拢宽大的黑羽，乌黑亮泽的羽毛上沾着几缕暮色余晖，那双墨色瞳孔低垂着，一动不动地打量下方那个绕着树根打转的白发少年。
埃洛温没见过这只鸟，但那油亮的黑色羽冠、锋利的弯喙、以及那双深邃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这不就是只体型稍大一些的乌鸦吗！
埃洛温雪白的耳朵在发丝间立起来，脑袋里飞速转动着某种碰瓷的心思。他看中了这只鸟的颜值与气场，满脑子盘算着怎么开口、怎么旁敲侧击地招揽对方做自己的空中搭档。
可他还没来得及摆出他那套自认为完美的开场白，头顶那道视线便已经看穿了他从立耳到耷耳的全部把戏。
黑鸟振翅俯冲而下，落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羽翼在落地的一瞬收拢折叠，化作一个身形高挑、黑发如墨瞳色幽深的男人。对方垂下眼，没有一句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迷路了？”
埃洛温握着兔子后颈的手紧了紧，看了一眼四下陌生却总觉得绕不出去的林带，老实地应了一声。
黑发男人微微侧过脸：“去哪？”
“沃尔菲尔*。”埃洛温仰起头，“狼族领地，你找的到？
“你连自己家都找不到？”黑鸟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反而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丢回给他。
埃洛温被这句话堵得耳根发热，发顶的白耳朵郁闷地塌下去。他顿了顿，往侧面挪了一步，底气不足地嘟囔了几句。黑鸟听见了，并没有多做评价，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指节在身侧的一根枯枝上轻叩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份淡淡的警告意味，问：你知不知道脚下这片地界属于哪里。”
埃洛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地面，脚下的林地不知何时变得稀疏开来，地面的松针层被/干裂的硬土与荒草取代，空气里失去了松木与湿润苔藓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干涩粗粝的旷野风。他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手里攥着的兔子僵在半空，身体有些发僵。
男人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有些危险：“你已经进到荒地*里了。”
他方才只想着绕路抄近道回领地，一路顺着松鼠的活动范围摸索，全然没有留意周遭植被的变化。
“松鼠本身活动范围极广，经常越过领地边界，沿着它们的踪迹走，只会越绕越远。”
男人垂下眼眸看了看他变得慌乱瑟缩的模样，叹了口气，偏过身朝脚下那块嵌着碎石和车辙印的硬土指了指。猎人的车辙确实不久前碾过了这片地面，杂草底下露出一截生了锈的铁制夹口，寒光照着暮色，上面残留着一丝干涸的暗红痕迹。
埃洛温猛地收回视线，再不敢多看那片荒甸一眼，整个人缩了缩肩膀，往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靠过去。
男人没有再开口讥讽他，只是迈开腿往林地与荒地的交界线方向折返，低声说：“跟着我，天黑之前必须赶回瑟兰弥亚*，夜里荒地上的凶险远比白天更甚。”
埃洛温拎着兔子几步跨过去，紧跟在男人侧后方的位置，脚底踩着枯枝的脆响与他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交叠在一起。他低着头走了一阵，忽然抬高声音朝前面的背影试探着道了一声谢。
“回沃尔菲尔之后，这只兔子……分你一半。”
走在前方的男人脚步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必。”
埃洛温被堵得无言，耳朵再次塌在发丝间，低头盯着自己的脚面走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那个挺拔的侧影，犹豫片刻，再次开口询问男人顺不顺路、要不要干脆做他长久的搭档。
他说自己捕猎本领不差，就是认路不行，这话越说越没有底气，尾音拖得极细。黑发男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暮色的碎光被枝叶切割成零碎的斑块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他没有直接答话，迈开步子朝林地深处走去，只说了一句：“跟上，路上慢慢说。”
埃洛温抓紧兔子耳朵快步跟上去，踩着落叶一路小跑，视线偶尔偏过去偷瞄身侧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不断掂量着那句路上慢慢说到底算不算答应。冷风贴着地面灌进他敞开的衣领，他在瑟兰弥亚边界的那棵老松树下彻底打了个哆嗦，开始没话找话：“怎么称呼你呢？”
“安忒洛斯。”
“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嗯…叫什么呢？”
“我没叫啊，我只是问你的名字。”
安忒洛斯沉默了大约两秒，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叫什么呢”是当作笑料甩出去的，于是停了脚步。
埃洛温早在树根旁边笑得肩膀发颤，连手里的兔子都差点滑脱，却丝毫没察觉身前的男人停了步子，于是脑门实实在在地撞在了安忒洛斯后背上。
埃洛温揉着发红的鼻尖抬起头，迎上安忒洛斯垂下来的那双幽深黑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又觉得这份怂气过于丢脸，瞪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了回去。
第一秒安忒洛斯没有移开视线。
第二秒埃洛温眼眶开始泛酸。
第三秒埃洛温怂了，垂下了眼皮，嘴里小声嘟囔着自己方才逗他玩，把真名报了一遍，并发誓只最后问一个问题，之后绝不烦他。
安忒洛斯应了一个音节，迈步继续往前走。
埃洛温跟了两步，又问了一个问题，安忒洛斯回了一句，他又补了一个问题。
安忒洛斯缓缓站定，偏过头看向身侧那个白发垂在耳边的少年，问他：“你说的，只问最后一个问题。”
埃洛温的耳朵动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方才确实在安忒洛斯跟前许下了这句承诺，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我真的最后问一个，你愿不愿意当我的搭档？”
安忒洛斯看了他很久，久到埃洛温以为他会直接拒绝，最后只从唇缝里滑出三个字：“再说吧。”
埃洛温的耳朵猛地立了起来，快步追上去追问再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安忒洛斯没有再回答，只是在前面走着，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埃洛温拎着那只兔子追上去时，林间的暮色正好被最后一缕黄昏烧成暗红色，边缘镶了一道透亮的光带。
*注：
瑟兰弥亚：广袤的原生针叶林地群落，地形复杂多变，覆盖大面积的松柏与灌丛，全年气温偏低，不同区域逐渐演化出差异化的生境与习俗，并无人类踏足的痕迹，为各类野生动物提供相互共生的庇护领。
荒地：林地向人类活动区延伸的过渡地带，植被覆盖率急剧下降，常有违反森林法则的动物被驱逐至此处，猎人频繁出没于此，环境极为险恶。
沃尔菲尔：狼族世代占据的核心领地，位于瑟兰弥亚林地的中心腹地，疆域最为宽广辽阔，狼族因拥有这片最大的生境而成为瑟兰弥亚的统领族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渡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