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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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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大名府烈日当空,几欲将人化作环城之水,蜿蜿蜒蜒去了便也罢了,暑热偏逢干燥天,满城中销路最好的莫不是蒲扇,人手一把,在那大街上立着,仰头瞧那白滚滚的日头.达官显贵仰躺在竹椅上,身后立着小厮婢女,凉风徐徐,更有冰块融化放出凉气,室内竟有些冰冰凉凉的感觉。
桃花隐隐之下,燕青立在日头下,眼睛望向门扉,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从他站的地方,能清楚的看到窗纱后的人影,那婢女正摇着扇子,显得有些疲倦,而那仰躺之人丝毫没有怜惜之意,如同刚才动了怒时说的话“她是个奴才,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一般,无情到了至极。
这当真是从前的孟胥么?
燕青觉得,重新回到这山间的桃花山庄,是对过去的侮辱,可是,他究竟能做什么,能对只想泯灭良心的孟胥做些什么。
孟胥越来越懒惰了,不再采药,只在药房里等着药采回来。
孟胥不再下山,任是那上山求医的人,也是见与不见,医与不医,但在一念之间,凄厉之景象,孟胥视若罔闻。
孟胥没了早起的习惯,夜间也不再读书,懒散的窝在床铺上,只叫他坐在床头,念些酸词儿,置屋外之哭喊如同闻所未闻。
折花摧树,辣手杀生这点倒是不曾更改,却恁的没了从前那股子贪玩的劲头,只剩下狠劲儿,一股子令燕青害怕的狠劲儿。
抬起手,燕青擦了擦前额的汗,烈日当空,他却因为劝了孟胥一句,而被赶到屋外,隐隐眼前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暑了,颤了颤身子,后退两步,重新站定,眼前这才又清楚:孟胥已经不在藤椅上了,顺着侍女的目光瞧过去,许是在看书吧。
他做如此之想,房内却出乎意料的传出哭喊声来,燕青静了静神,那夹杂着呜咽的恳求,饶是从前的孟胥,又如何听得忍心,便是如今,竟能置若罔闻,燕青不想去想,今之孟胥是否是往之孟胥,而今之燕青,又是否是孟胥心头之人。
走到门前,他抬眸朝那正一脸邪魅的人唤道,“胥!”说话间,泪水已然在眼眶中打转,透着一股子的轻灵。
孟胥回头瞅了他一眼,嘴角一颤,笑道,“当真是宠你,楚楚动人的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
燕青颤了颤身子,他感到汗水顺着脊背下流,手不停的在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很久没有的感觉了,恍恍惚惚的,他笑了,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滑过微笑的唇角,带着苦涩的咸味,轻唤道,“胥……”
天旋地转之后,猝然倒地。
如果能够在你还爱我的时候离开,那,是不是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
可是,我是如此的不想离开你。
你知道么?
孟胥俯身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小人儿,已经不小了,二十有余了。他抬手,指尖静静扫过眉间眼角,刹那间的恍惚。身后有人递上水来,他只看了一眼,道,“盐水!”
“嗯?”侍女似乎是没听清楚,又问了一次。
他吼道,“盐水,拿盐水!”回头瞪了一眼,通红的双目,犹如地狱之中飞出的凤凰,地狱之火还不曾熄灭的恐怖。
有人唤他青儿,即便他不太清楚,是不是“清儿”,若是,那么孟胥没有忘,他只与孟胥说过那么许多,说他幼时的种种,说他家破人亡后的历程,说他第一次遇见雨中的孟胥时的惊艳,世间最漂亮的人,原来不是哥哥,原来还有人可以美的那么不羁,那么洒脱,那么如同徐徐春风。
脸上传来凉凉的舒爽,燕青的睫毛动了一动,却仍然没有转醒的模样,孟胥立在床头,定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侍女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床上躺着的人,咬了咬嘴唇,眼睛中透出说不出的酸楚,极力忍住,仰面,呼吸间恢复了常色。
侍女再回来时,看到面色已然转好的燕青静静的冲着窗户发呆,只有两三枝丁香花露出个头来,散发出阵阵幽香。
“他呢?”燕青转过头来,笑着问道。
侍女回身望了望门口,摇头回道,“公子……回府了。”说罢将手里的水和药放下,转身就要离开。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自己端起水,燕青浅浅的喝了几口,有淡淡青草的香,是孟胥曾经的味道,他端着碗,迟迟舍不得放下碗,白瓷上竟无丝毫的花纹,干净的不染尘埃。
侍女惶恐的停了步子,低头回道,“主人说,这里给了公子您,所以……”
燕青看着白瓷碗中的水,浅淡一笑,道:“你们下山吧,我也该走了!”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中闪烁的已不是眼泪,灼灼光辉灿如赫日当中,但闻他又叹道,“劳烦告知与他,倘若他与我之间的缘分只到二十岁,这七年间的一切,便是虚妄,我会忘了的!”
侍女一怔,说不出话来,还是点了点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红了起来,两滴泪水顺颊而下。
孟胥背手立在桃花树下,扫了一眼走出院落的侍女,只因山间尚在清冷的时节,这满山的桃花依旧看的郁郁灿灿,风过,惹来桃花沾上衣襟,一瓣瓣落尽尘埃之中,尘埃惹尽终成空,今生缘灭旦夕间。
“走吧!”孟胥望那石桌上的琴良久,终叹出一口气,摆了摆衣袖,转身而去,将侍女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公子,青哥哥……”
“云潇,今日你立在此处是我之心软,但是,本公子断不会再心软!”
一身侍女打扮的云潇闻言垂下头去,曾经的那双澄澈大眼睛,仍是澄澈的,只是……她回头再看那院落门扉之时,她没法去怪谁,如果她的出嫁能救父一命,又有何不可,孟家,待自己不薄。
骏马飞驰而过,桃花庄中琴声悠扬,斧钺声响彻,飘逸俊扬,伴着那悠然滑落的桃花,自甘陨灭,自甘消失在这世上,只愿,来年再见之时,又有一朵桃花,解开花下人的忧伤。
犹记得,你最爱的《渔樵问答》。
犹记得,你意气风发的俊俏模样。
如果,你是为了我,将记忆停留在二十岁的时候,那么,是时间结束这一切了。
燕青立在树下,手指轻扫过琴弦,玉珠落盘之音,清清爽爽。
不由得苦笑,“胥!”
为何还记得自己怕苦,为何还要将这苦涩的药,调成甜的?
预知后事如何,且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