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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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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燕青离开桃花山庄,直奔大名府而去,一路之上正是盛夏光阴,出游之人数不胜数,而那所经之处又多半是繁华之景,惹得燕青自始至终不愿挑帘下车,连平日里喜骑的白马也置于一旁,车夫也不敢有丝毫造次,在前头静静驾车,听帘子后头似梦呓的声儿,虽是极小的声音,却还是听得清明,原是燕青恍惚之中睡着了,时不时吐出的两句梦话,声声唤的只是几个胡乱的字眼儿,也听不出究竟是什么,车夫叹了口气,只想又是个伤心人,甩了下缰绳,将车驾的更快了些。
如此走了几日,进了大名府后,车夫瞧着车上的人儿进了胡同,这才松了口气,调转车头离开,老人捋着胡须,侧头瞧了瞧路边立着的人,像是看出了什么,张了张嘴想说话,见那人按了按手,这才驾车远去,回头望去,那白衣公子当真是俊俏不凡,不似凡人。
马车远去,扬起的灰尘在微醺的风中散漫开来,呛进肺中,引起一阵咳嗽,带动热浪拂动,紧凑如化不开的槐树花香,裹着人的身体,越来越紧,要将人的心肺都勒出来,“啪”,一滩鲜红的血落入滚滚黄土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头戴斗笠的公子,拂开身旁小厮递过帕子的手,白纱之后空笑两声,带些癫狂,只用手抹了抹嘴角,挑了挑手指,便向不远处的另一处民宅走去,风挑起他的面纱,露出一双凤眸,几丝黑发,夹杂几丝银丝,绵绵目光游离,却是情丝缠绵不绝。
门发出吱呀一声,就此如落了锁一般,再不见那红木门扉打开。
日日空思量,奈何情已决。
燕青望着当头的烈日,扶了扶放在膝头的古琴,调琴音,正衣襟,欲要弹上一曲。暗香冉冉而动,生随风摇曳之态,绕琴而过,环住燕青日渐消弱的身形,在琴室之中腾腾而起,将照进室内的阳光染上了些虚幻蒙蒙。他才挑动一根琴弦,声音便嘎然而止,燕青扶住胸口,一阵剧烈喘息之后,颓然瘫软在琴上,铮鸣声阵阵之中,喘息不止于耳。
如此,已是第七日。
香中掺杂了些许微不可闻的气味,饶是那懂医术的人一闻便知,只是燕青足不出户已有些日子,而身旁又并未有个贴心之人,都不知他窝在里面做什么,也是不敢造次打搅,如此,将这香气中的毒素扩展开来,沿血脉逆行而上,已将燕青一头青丝化为了白发,此刻惶惶垂在琴弦上,衬托之下,更是凄凉无比。
咳嗽声止住了半晌之后,燕青才张开眼,半天才认出眼前物什,手摸了摸琴弦,却不曾料到,铿然一声,中间的琴弦砰然断裂,颤巍巍的蜷曲在两头,成了两个稀奇古怪的模样。
自顾抱起琴推开房门,燕青扫了一眼立在门前的小厮,却仍是未曾开口,只一步步向外走,一头白发如冬日冰雪,清而不染杂质,美的纯然。小厮不由一阵,颤了几次的嘴唇,才如梦恍然初醒般,道,“主子,您这……这可怎么好!”
燕青笑了笑,拍拍他的胳膊,道,“如此,也终于想得通透,快些去将这琴送到卢府去,要有礼!”说罢一笑,乃是倾华之态。
“主子,去那里作何,倒不如这里自在些。”不满的一努嘴,燕青只是笑了笑就叫他去了,自己则退到窗下,坐在丁香花之间,如同要将那盈怀的香气尽数吸入身体中一般,日光正好,他却看似解脱般得冷寂,目光越云层而上,将那天空的湛蓝倒映入眼底,笑着,笑着,却恁的生出忧伤,平静淡然却犹如度过了一生。
白首不相离,到底是句戏言。
卢俊义见到燕青的时候,看到燕青仍在竹椅上晒着太阳,停住脚步却是欲言又止的尴尬,曲曲回回的游廊成了两人之间最远的距离,长久的,长久的,卢俊义听不到任何关于燕青的消息,打探消息的人都是负伤而还,卢俊义知晓有人从中阻拦,却探不明这隐在暗处的人是不是燕青之意,他犹记得自己看着受伤的家丁之时,拼命往返于各地做生意的那段时间,痛彻心扉的空落。
如今,这个人就在他的面前,只要几步,就能走到他的面前,就能再看见他的一双眼睛,闪着星星的光芒,卢俊义有些雀跃,又有些忐忑,脚下的步子时快时慢,绕过最后一个弯,丁香花的香气已经很浓郁,燕青掩映在淡紫色的花丛中,有些怡然自得,又有些黯然神伤。
“青儿!”卢俊义几步上前,却又退后一步,目光凝滞在燕青满头的白发之上,凝滞在那浅淡的笑容上:这哪里还是那个生气勃勃的燕青?
“主人!”燕青笑了笑,继续把玩手里淡紫色的花,花瓣已经凋落,只剩花枝留在手中,顺着燕青手指的碾压,打着转。
“青儿……”卢俊义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那双眼睛太平静,已是不沾世间纠葛的沉寂,太可怕,太令人心疼的目光,卢俊义想上去摇醒竹椅上消瘦的人,想狠狠的将他抱在怀中,想,用全部的温暖去唤醒眼前人对于世间的留恋。
可是,真的无可留恋。
燕青淡淡一笑,将手中的花枝转了个圈,说道,“主人,青儿不孝,不曾尽孝膝下,还惹来许多事端,此份恩情,青儿来世定当结草衔环相报。”说着已是俯身跪拜下去,极力把持的身子颤颤巍巍,下一刻就要倒地,看的卢俊义心酸不已,却是伸了手又缩回来,燕青眼中的疏远他怎生看不出来,收回的手背在身后,紧紧握成拳头。
“如此,为何还要回来?”
燕青跪在地上,仰起头瞧着卢俊义,依旧是高大的身影,只是脸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只是在脸颊那儿多了些细碎的胡茬,只是,岁月在面前的这张脸颊上留下了痕迹。
燕青垂下头,泪水已经流满脸颊,为何他不曾发现,孟胥的面容从来不会变,为什么他从不告诉自己这些?难道相爱一场,真的只是为了陪他度过最美的年华?
殊不知,与你度过的年华,不论如何,都是最美的。
“主人,燕青……有一个请求!”
卢俊义定定看着燕青,从来不曾要求过什么的燕青,今日对他开口,只是他心里难过,为燕青消瘦了的面庞,为那没有了神采的眼睛,为那断了琴弦的琴。
他转过头去,挤出一个字来,“说!”
燕青三叩首,道,“青儿如此模样,断是不能被主人所容,但上天不枉青儿之心,觅得一人,主人定会喜欢!”
“找人?”卢俊义回身去看燕青,红唇张合说的话他听不清,“我几时要你去寻人?你以为你当真知道我喜欢怎样的人,青儿,燕青,你到底想做什么!”
燕青一言不发,只是将头朝向一侧,看着小厮将一斗笠掩面的公子从后面领了出来,燕青站起身,抬手轻轻打掉那斗笠,一张如水面容猝然跃入众人视线之中,红唇星眸,带着少年人跳动的热烈,青衫习习是清爽姿态,燕青回头去看卢俊义,俯身跪拜在地,道,“主人一定会喜欢!”
卢俊义愤愤一笑,“难不成,我喜欢的就是你的面容,即便他容貌与你有九分相像又如何?”
燕青抬手,那公子开口道,“主人!”说话声音竟是全然相像,连燕青的贴身小厮也张大眼睛去看那公子,莫说卢俊义之惊诧,却更多的是怒火中烧,只为姣好皮相,只为珠玉之音,只为玲珑之姿……
“原来,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卢俊义叹出一口气。
“青儿……大限将至,此生能为主人做的,怕是也只有这些了。”说着,苍白面容上浮起苍白笑容,愣愣的冲卢俊义笑了。
一颦一笑倾城姿,百日红过紫薇谢。
“他,留在我这里便是,你,又是何苦为那畜生做如此之多?”
燕青一笑,“主人,只要他知道我依旧活着就好,只要……青儿……死而无憾!”
预知后事如何,且见下回分解。